光线不是温暖的馈赠,而是某种粘稠、惨白的审视,沉沉压在扭曲如痉挛手指的树干上,压在焦黑皲裂、仿佛被地狱之火反复舔舐过的土地上。空气凝滞,带着隐约的甜腥和金属锈蚀的余味,即便隔着一副橡胶早已硬化、滤罐效能存疑的老旧德式防毒面具(从博物馆找来的的二战遗物),那股味道也似乎能渗进来,附着在舌根。
米尔科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靴底先试探性地接触地面,确认不是浮土或朽木,才将全身重量沉下。他身上那套用各种灰绿、土黄、暗褐帆布和防水布拼缀缝补成的“防化服”,臃肿陈旧,在过分明亮的光线下,像一件披在活物身上的、来自远古时代的褴褛殓衣。面具的目镜有些模糊,视野受限,每次呼吸都伴随着进气阀粗粝的嘶嘶声,以及他自己沉闷如风箱的喘息。盖格计数器别在腰间,那“哒哒”的规律轻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稳定的节拍,也是悬在头顶的、无形的滴答时钟。
村子早已是一副被啃净血肉的骨架。东倒西歪的木屋,半截坍塌的砖墙,像大地腐烂后露出的残破肋骨。选择这条路,选择靠近那座在地平线上沉默蛰伏、如同巨兽遗骸般的损毁核电站,本身就需要在两种威胁间做出抉择。这里的辐射读数(计数器稳定地低语着)远非致命,但空气中飘荡的变异孢子和化学腐质,比单纯的射线更诡谲,更难以捉摸。然而,在米尔科夫那本浸透了血与尘的生存手册里,已知的、有迹可循的环境毒害,总好过未知的、心怀叵测的同类觊觎。野兽遵循本能,而人……人能编造出最甜美的谎言,只为在你背后捅上最致命的一刀。
他停在了一间相对“完整”的木屋前——至少屋顶还在,墙壁尚未彻底倾颓。门早已不见,只余下一个幽暗的洞口。米尔科夫在洞口伫立片刻,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刮过屋内:光线昏沉,杂物狼藉,家具翻倒,墙壁上泼溅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成深褐、近黑色、与灰尘霉菌难分彼此的污迹——那是血,大量的血,岁月已吸走了所有鲜活,只留下这片沉默的控诉。没有新鲜的足迹,没有临时的巢穴痕迹,至少,表面如此。
他没有贸然踏入。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脊背微弓,重心下沉,像一头准备扑击又随时准备后撤的猛兽。他先快速探头,扫视门内两侧的视线死角,随即猛地仰头,目光如钩,细细检查天花板的椽子、阴影交汇的角落,寻找任何悬挂的、攀附的、或仅仅是“不对劲”的东西。
静。一种被灰尘和死亡腌制过的、无比沉重的寂静。
初步排除门口的威胁后,他才侧身,紧贴着门框滑入屋内。背部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寻找着墙壁或坚实物体的触感。他没有理会客厅中央翻倒的桌子和散落一地的破烂,目标明确地走向一个斜倚在墙边的矮柜。柜门虚掩,锈蚀的合页发出微弱的呻吟。
他只动用一只手——那只戴着厚手套、但关节处特意磨损以保留触觉的手。动作迅捷而稳定,每拿起一件东西:一圈绝缘皮开裂、铜丝裸露的电线;几节型号杂乱、有些已渗出可疑液体的电池;一只蒙尘但玻璃完好的灯泡;几个锈迹斑斑但齿廓犹存的齿轮和轴承……目光只停留一瞬,评估其潜在的、也许微乎其微的价值,然后果断塞进肩上那个磨损严重却容量可观的帆布包。另一只手,始终不曾远离腰间武器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他的注意力如同探照灯,大部分光柱照亮手头的工作,但总有那么几束边缘的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的幽暗角落,以及门外那片过于刺眼的光亮。
有用的东西寥寥。文明的残渣。电线可能电阻巨大,电池可能只剩虚电,灯泡可能永不发光,零件可能无法匹配任何现存机器。但在这里,任何一丝“或许能用”的可能性,都值得用风险去兑换。
他挪到卧室门口,这里的空气更加滞重,光线也更暗淡。墙角的杂物堆里,几本书脊破损的册子引起他的注意。他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拂去厚厚的灰尘,就着门口透入的惨淡光线辨认。封面是褪色的红色,印着激昂的标题和早已化为尘埃的伟人头像。政治书籍。厚重的理论,空洞的口号。在这个世界,它们甚至不如一张干燥的树皮——至少树皮燃烧时不会释放出有毒的铅墨蒸汽。但他犹豫了不到半秒,还是将它们小心地、几乎是温柔地塞进了背包深处。或许……奥列格那走调的手风琴需要一点不合时宜的“文化”慰藉?或许在某个难以预测的交易里,它们能象征某种早已湮灭的“知识”谱系?又或者,仅仅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对文明碎片近乎徒劳的打捞。
他的动作没有停歇,转向那张只剩下朽烂木框和几片破布的床。床上,一具完全脱水、覆盖着灰白色菌膜和厚厚尘埃的干尸蜷缩着,维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绝望或安详的姿态。米尔科夫的目光掠过它,如同掠过一块石头。他伸出手,在那僵硬如皮革的衣物口袋和褶皱间摸索。指尖触到一个扁平的硬纸盒,抽出来,是半盒压瘪变形、烟纸泛黄卷曲的香烟。他掂了掂,烟丝沙沙作响,然后将其塞进自己弹挂内侧一个专门的小口袋里。这是比酒精更私密、在某些紧绷时刻更能撬开嘴巴或软化敌意的“硬通货”。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床底阴影处。一个不大的金属箱子,通体覆盖着厚厚的、粗糙的红褐色铁锈。一个老式家用保险柜。他单膝跪地,金属护膝与冰冷地面接触发出轻响。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抓住小小的旋转把手,试探性地向外一拉——
“嘎…吱……”
毫无阻力。锁,要么从未扣上,要么早已在漫长的潮湿岁月中锈蚀、崩坏。
柜门缓缓开启,一股陈腐的纸张和金属氧化气味涌出。里面整整齐齐、一摞摞码放着的,是虽然受潮发黄、边缘起毛,但捆扎得异常仔细的纸币。卢布。面额大得惊人,数量足以在旧时代引发一场小小的狂欢。
米尔科夫凝视着这堆“财富”,面具后的脸庞没有任何肌肉牵动,连眼神都未曾泛起一丝涟漪。他甚至没有伸出手指去触碰。这些纸张在现世唯一的用途,或许是在燃料极度匮乏的严冬,能比潮湿的木头更快点燃——尽管燃烧时同样会散发出刺鼻的有害气体。他“砰”地一声合上柜门,锈蚀的铁皮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回响,仿佛为一个时代的终结盖棺定论。不再投去一瞥。
就在柜门合拢的声响尚未完全消散,他身体微抬,准备从这个房间抽身而退的刹那——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硬物撞击声,自头顶斜上方传来。不像是自然脱落,更像是什么东西踩踏、触碰,导致早已松动的屋顶天线部件终于失足坠落,敲击在瓦片或下方的木板上。
声音不大,但在米尔科夫此刻高度绷紧、如同最灵敏雷达的神经网上,不啻于一道撕裂寂静的惊雷。
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冻结。从半跪到欲起的姿态被强行凝固在时间夹缝中,仿佛一尊骤然失去动力的蜡像。连呼吸都仿佛被掐断,只有防毒面具进气阀持续不断的嘶嘶声,和腰间盖格计数器那规律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聒噪的“哒哒”声,成为这凝固画面里唯一流动的证明。
耳朵竖到了极限,捕捉着声音之后每一丝可能的余韵。
死寂。
比之前更深、更浓、更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窗外那惨白的光线都似乎停止了流动。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辐射尘埃味道,浓度陡然攀升。
不对。
那声脆响之后,理应有物体滚落、弹跳、最终静止的连续声响,或者引发其他松散结构的连锁反应。但什么都没有。声音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被无边的静默吞噬。就像……发出声音的源头,或者附近某个更危险的存在,在声响暴露的瞬间,也同步进入了绝对的静止,正在上方椽木的阴影里,或仅仅一墙之隔的破洞后,屏息凝神,耐心等待。
没有时间分析,没有余地犹豫。在这种地方,对危险降临的直觉,往往比最清晰的视觉证据更为可靠。此刻,他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啸着同一个信号:暴露了!立刻离开!
行动取代了思考。
米尔科夫如同一根被压缩到极限而后猛然释放的弹簧,从半跪姿态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没有冲向卧室门口(那可能是预设的死亡通道),而是身体在狭窄空间内猛地拧转,后背“咚”地一声抵住冰冷的墙壁,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房间另一侧——歪倒的桌子,散落的空罐头,以及一个深色玻璃酒瓶。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剩残影。在身体爆起的瞬间,戴着手套的右手已如鹰隼攫取猎物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酒瓶细长的瓶颈。没有丝毫停滞,借着拧腰转身的离心力,手臂化作一道模糊的弧线,将酒瓶全力掷出!
目标并非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而是——
卧室墙壁上那扇糊满污垢、早已不透光,象征着另一侧“外界”的玻璃窗!
“哗啦啦——!!!”
刺耳、爆裂、充满宣告意味的玻璃破碎声,轰然炸响!无数碎片向内向外迸射,如同瞬间绽放的、致命的冰晶之花!
几乎就在玻璃炸裂的前一个微分秒,米尔科夫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从卧室门口飙射而出!他没有冲向传来最初声响的房屋正门方向(那极可能已是陷阱),而是凭借着进门前一瞥记下的布局,朝着客厅另一端、一个被他预先留意到的、相对完整的后门豁口(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门)猛扑过去!
速度惊人。臃肿的防化服和沉重的背包,此刻似乎化为了他狂奔助力的一部分。靴子重重踩踏在满是杂物和厚厚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如同敲击着死亡的战鼓。
“嗷吼——!!!”
几乎在他身体冲向后门的同时,一声非人的、混合着暴怒与被愚弄狂躁的尖厉嘶嚎,猛地从他刚才所在的卧室屋顶位置,或者更近的某处阴影深处爆发出来!声浪裹挟着腐朽的木屑和灰尘,冲击着脆弱的房屋结构。
紧接着,是沉重、迅疾、如同密集擂鼓般的奔跑和抓挠声!有什么东西被玻璃爆裂声短暂地误导了方向,扑向了错误的方位,但几乎立刻察觉上当,带着被彻底激怒的狂野凶性,调转方向,以骇人的速度朝着米尔科夫真正逃离的后门方向猛追而来!那脚步声沉重而密集,不似双足生物,速度之快,瞬间便在听觉上拉近了距离!
米尔科夫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浪费一丝精力去想象或辨认身后追来的究竟是什么。面具下,他的眼神冷硬如万年寒冰,只有前方越来越近的后门轮廓,以及门外那片虽然同样危机四伏、但至少提供了周旋空间的、广阔的惨白天地。
他像一颗出膛后便再无退路、只知向前撕裂空气的炮弹,朝着那代表短暂生机的光亮,发足狂奔。身后,那非人的嚎叫与沉重如影随形的追逐踏步声,如同死神贴耳吹出的冰冷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死死咬在他的背心。狭窄的小巷充斥着腐败与尘埃的气味,两侧剥落的墙皮像是蜕下的死皮。米尔科夫胸腔里的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防毒面具内嘶哑的回音。身后那沉重而迅捷的爪步声、还有那夹杂着饥饿与愤怒的低沉喉音,如同贴着后颈的冰刃,没有丝毫远离的迹象。
不能直跑。直线是猎物的跑道。
就在前方巷道即将并入一条稍微宽阔的、但可能暴露在更多未知视线下的碎石路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左侧——一扇半掩着的、锈蚀到几乎与墙壁同色的金属卷帘门。门的下沿离地不到半人高,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犹豫。或者说,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对未知黑暗的恐惧。他在全速狂奔中猛地拧身,像一尾滑溜的鱼,几乎是贴着地面,狼狈却异常迅捷地朝那狭窄的开口钻了进去。沉重的背包在门框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但他顾不上了。
惯性让他冲入黑暗后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他立刻蹲下,背靠着门内侧冰冷的墙壁,将自己尽可能缩进阴影里。肺部火烧火燎,他张大嘴,试图通过面具贪婪地汲取空气,那嘶嘶的进气声在死寂的室内被放大得如同风箱。耳朵却竖得笔直,全力捕捉着门外的动静——那怪物的脚步似乎在小巷口停顿了一下,发出困惑的嗅探声,然后,缓缓地、沉重地朝着这个方向踱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张中,米尔科夫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黑暗里……不止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还有一个。更轻,更压抑,但同样急促,同样充满了警惕。
而且,近在咫尺。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没有转身,没有站起,而是就着蹲姿,以腰部为轴,猛地向后拧转!手中的步枪随着身体的转动,在逼仄的空间里划过一个危险的半弧,枪口在黑暗中凭着直觉和对另一道呼吸声来源的判断,死死指了过去!
几乎同时,在他枪口指向的方位,黑暗中也有什么东西猛地抬起,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与布料摩擦的声响,一个更粗、更黑的管状轮廓,在几乎贴脸的距离,对准了他的方向!
两个人都凝固了。
借着卷帘门下缘缝隙透入的、那一线极其微弱的惨白光线,米尔科夫勉强看清了对面的轮廓。
一个人。蹲在门内侧的另一边,和他刚才的姿势如出一辙。对方戴着一副古旧、橡胶面罩巨大、眼睛镜片圆形的GP-5防毒面具,身上套着一件同样污渍斑驳、款式不明的防护服,颜色深暗。而对方手中端着的,是一把锯短了枪管和枪托的老式温彻斯特1897霰弹枪,那粗大的枪口在昏暗中,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两支枪,在不到两米的距离内互相指着。持枪者的手指都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谁都能在一瞬间击发,但谁都知道,在这个封闭、黑暗、回音巨大的空间里,任何一声枪响,都无异于向门外徘徊的猎手发出最明确的宴席邀请。
空气凝固了,只有两道压抑的、透过防毒面具过滤的沉重呼吸声在交错。汗水沿着米尔科夫的额角滑下,渗入面具边缘。他死死盯着对面那圆形镜片后的黑暗,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意图——恐惧?杀意?还是和他一样的、对门外威胁更大的忌惮?
时间一秒秒流逝,门外,那令人不安的低吼和嗅探声并未远去,反而更加清晰,似乎那头“狼犬”就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逡巡,粗重的鼻息几乎能透过门缝传来。
最终,是对面先打破了这令人崩溃的僵持。
GP-5面具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有些闷哑、但努力保持镇定的男声,声音里带着长期缺水和嘶喊留下的沙砾感:
“伙计……”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词汇,枪口却纹丝未动,“都是……来这鬼地方混口饭吃的……别这样。”
米尔科夫没有回应,枪口稳如磐石。
对方似乎也不期待回应,继续用那种压抑的气声说道:“现在这情况……谁开枪打死对面,自己……也绝对跑不了。那东西耳朵尖得很。枪一响,它……还有它可能藏着的同伙,立刻就会把这破门掀了。我们俩……谁也活不成。”
他说出了米尔科夫心中同样的判断。但这并不能带来信任,只会让对峙更添一层对“对方可能铤而走险”的猜忌。
“不如……”GP-5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剩下气音,“放下枪……先想办法,从这鬼地方……跑掉。”
“为什么说‘跑掉’?”米尔科夫终于开口,声音同样透过面具,显得沉闷而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它一个,我们两个,有枪。”他的话半真半假,既是试探,也是施加压力。
GP-5似乎短促地、近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那笑声被面具过滤后,更像是一声叹息。“你以为……追着你来的,是什么?”
米尔科夫沉默。
“狼。”GP-5缓缓吐出这个字,然后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笃定,“准确说……是狼犬。野狼变的,或者说……和什么东西杂交出来的鬼玩意。你以为……就门外这一个?”
他稍微偏了偏头,似乎示意着门外的黑暗。“附近……藏了一窝。我观察两天了。这东西,记仇,有耐心……而且,聪明。现在它们进不来,就在外面……蹲着。等着我们出去,或者……等着我们弄出动静,把更多‘邻居’引来。”
一窝。这个词汇让米尔科夫的脊椎窜过一道寒意。单个的掠食者尚可周旋,一群有组织的、适应了辐射环境的变异狼犬……在这片废墟里,几乎意味着绝境。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门外那隐约的、不甘心的抓挠声和低吼,证明着GP-5的话并非虚张声势。
“你先放下。”米尔科夫说,声音依旧冷硬。
“一起。”GP-5立刻回应,枪口没有丝毫动摇,“数三下。一起慢慢移开。别耍花样……外面那些畜生,听得懂枪上膛的声音。”
这是个僵局,也是个脆弱的共识。继续对峙,最终可能因为疲惫、紧张或门外的变化导致走火;尝试合作,虽然充满风险,却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生路的契机。
米尔科夫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那在微弱光线下反着幽光的圆形镜片。几秒钟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一……”GP-5开始数数,声音紧绷。
两人持枪的手臂肌肉都绷紧了,但枪口开始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地、极其平稳地,从对准对方致命部位的方向,向旁边挪开。动作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肌肉的控制。
“二……”
枪口偏离的角度越来越大。米尔科夫的步枪指向了对方脚边的地面,而对方的锯短霰弹枪枪口,也指向了米尔科夫身侧的墙壁。
“三。”
最后一声落下,两支枪口终于完全脱离了互相指向的状态。但谁也没有真正放下武器。枪仍然握在手中,处于随时可以再次抬起击发的位置。两人的身体依旧紧绷,蹲姿稳固,目光在昏暗中死死锁定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脆弱的休战达成了。但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并非信任,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基于当前绝境的、无比脆弱的相互忌惮与对门外共同威胁的清醒认知。
他们暂时不是敌人,但也绝非盟友。只是两个被同一群猎手逼入绝境的、被迫共享同一个狭小避难所的……囚徒。而出口之外,是成群结队、耐心等待的变异狼犬。枪口错开的几秒钟里,黑暗像凝固的油脂。门外的抓挠和低吼暂时停歇,只剩下风穿过卷帘门缝隙时尖锐的呜咽,像在替谁哭。
“哪个站台的?”米尔科夫的声音率先切开沉默,枪口垂向地面,手指却仍扣在扳机护圈上。
对面沉默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GP-5面具微微转动,圆形镜片在微光里闪过晦暗的反光。“十八号。”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来找点能用的……顺便看看这些畜生怎么活动。”他说“看看”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专注。顿了顿,他反问:“你呢?”
“差不多。”米尔科夫的答案像刀削出来的,不留任何多余的边角。
接下来是关于谁先出去的、充满算计的试探。谁打头阵?头阵意味着先暴露在狼犬的利齿下,也意味着可能抢先一步消失在废墟里。但把后背完全交给一个刚用枪指着自己脑袋的人……
“一起冲。”GP-5最终说,“数到三,一起往外冲,朝两个方向分开跑。能不能活……”他停顿了一下,“看命。”
“行。”米尔科夫没有更好的选择。这提议本身就像一场赌博,赌的是狼群会分散,赌的是身边这个人不会在冲出去的瞬间朝自己后背开枪。
没有多余的准备时间。两人缓慢调整着蹲姿,像两台上锈的机器开始预热。目光在黑暗里短暂交错,又迅速移开,落在门缝外那片惨白的光里,落在彼此握枪的手上。信任是不存在的,此刻维系着这诡异平衡的,只有对门外狼群更深的恐惧,以及“开枪就等于自杀”的冰冷共识。
“一。”
他们同时用肩膀顶住冰冷的墙壁,缓缓起身。防化服的布料摩擦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二。”
身体前倾,重心下沉,变成即将扑出的野兽姿势。米尔科夫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的跳动,也能听见对面那透过滤罐的、更加粗重压抑的呼吸。
“三!”
没有呼喊,只有两具身体猛地撞向半掩的金属门!锈蚀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门板向外弹开!刺眼的光线和废墟腐朽的气息瞬间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不远处被惊动的、充满暴戾的嚎叫!
两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几乎是肩并肩冲出狭窄的开口,却在落地的瞬间猛地向两侧弹开!米尔科夫扑向一堆倾倒的混凝土块后,GP-5滚进一截断裂的水泥管道阴影里。几乎在他们身体触地的同时,几道灰黑色的影子便从巷子深处窜出,利爪刨地,带起碎石和尘土。
枪声响了。不密集,但精准而克制。米尔科夫的步枪短点射打在冲在最前那头狼犬的肩颈连接处,那畜生哀嚎着翻滚倒地。GP-5的霰弹枪发出沉闷的轰鸣,钢珠呈扇形泼洒出去,逼退了侧面试图包抄的另一头。他们都在节省弹药,也在用枪声互相标注着位置——既是一种牵制支援,也是一种无言的监视:我还活着,你也别想悄无声息地消失。
边打边退。撤退的路线诡异地平行,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却能时刻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对方那个深色、臃肿的轮廓。没有喊话,没有手势,只有枪声、脚步声、狼嚎和粗重的喘息构成一种扭曲的协奏曲。谁也不敢真正把后背完全暴露给对方,每一次侧身移动都带着提防,每一次停步射击都分出一缕神经锁定那个戴着圆形镜片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是熬干了骨髓。狼犬的追击似乎缓和了,嚎叫声变得稀疏而遥远,或许是伤亡让它们暂时退却,或许是在重新聚集。他们退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身后是通往不同方向的、遍布瓦砾的街道。
压力骤然减轻的瞬间,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刺破了暂时的同盟。
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完全是本能驱使——刚刚还指向远处残存狼影的枪口,像被同一根恶毒的丝线牵引,猛地调转!
一支保养精良的突击步枪,一把锯短了枪管的泵动霰弹枪,再次在惨白的天光下,隔着满地碎石、扭曲的铁丝和尚未散尽的硝烟,死死对准了彼此。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力度,甚至比在黑暗的室内时更稳,更坚决。防毒面具的镜片上,倒映着对方同样模糊、同样非人、同样充满致命威胁的身影。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风卷着沙尘,在两支对峙的枪口之间打着旋。
然后——
GP-5面具后的肩膀,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般地耸动了一下。
紧接着,米尔科夫持枪的手臂,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咳……哈……”一声短促、干涩、完全不成调的声音,从GP-5的面具后漏了出来,像是锈死的阀门被强行拧开,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断了。
几乎同时,米尔科夫的喉咙里也滚出一声类似的、带着颤音的嗤息,像叹息,又像呜咽。
两支枪口,没有“数到三”,就在某种荒诞至极的默契中,缓缓地、几乎是同时,再次垂向了沾满尘土的地面。
“操他妈的……”GP-5——现在或许该叫他别的什么——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那点强撑的镇定彻底消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荒谬感。他干脆把霰弹枪杵在地上,像拄着一根可笑的拐杖。
“嗯。”米尔科夫应了一声,同样简短,却似乎也卸下了千斤重担。不是信任,而是持续绷紧到极限的、纯粹对抗的消耗。他把步枪挎回肩上,动作有些僵硬。
荒诞的寒暄,在废墟中央,在可能仍有嗜血眼睛窥伺的阴影边缘,笨拙地开始了。
“捞着点什么没?”GP-5用霰弹枪管指了指米尔科夫鼓胀的背包,又拍了拍自己腰间一个干瘪的帆布包,“我这儿……净是些狗屁。”
“差不多。”米尔科夫说。他犹豫了一瞬,单手从弹挂内侧那个专门的口袋里,摸出那半盒从木屋干尸身上找到的、压得皱巴巴的香烟。他捏出两根,动作有些笨拙,然后手腕一抖,其中一根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在GP-5脚边几步远的尘土里。
GP-5低头看了看,慢吞吞地走过去,弯下腰,用戴着厚手套的手指,像拾起什么易碎品一样捡起那根烟。他凑到面具的进气口——尽管可能什么也闻不到——做了一个嗅闻的动作,然后小心地把它塞进自己防护服内衬一个似乎专门存放细软的口袋里。接着,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掂了掂,扔还给米尔科夫。
“肉干。换你的烟。”他闷声说,补充了一句,“干净的。”
米尔科夫接住,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背包侧袋。“谢了。”
又是一阵沉默。交换了微不足道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的物品,像是完成了一场古怪的、属于废墟的礼仪。
“阿沃西。”GP-5突然说,圆形镜片转向米尔科夫,“叫我阿沃西就行。”
米尔科夫沉默了片刻。名字在这里是奢侈品,也是负担。“米尔科夫。”
没有握手,没有点头。两个名字,像两片枯叶,被风轻轻一吹,就飘落在冰冷的现实里,不留痕迹。
“走了。”阿沃西说,把霰弹枪重新扛回肩上,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警惕,但背影依旧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他转身,朝着西边那条被阴影吞没大半的、堆满巨型混凝土碎块的街道走去。
米尔科夫也移开视线,选择了另一条向东的、看起来稍微“通畅”些的小路。他走了几步,停下,像是检查装备,实则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那个自称阿沃西的身影,刚好也在一处断裂的横梁旁停下,半转过身。
两个戴着不同时代防毒面具、包裹在褴褛防护服里的轮廓,隔着几十米布满死亡痕迹的废墟,在永恒般惨淡的天光下,再次无声对望。面具的镜片反射着同样空洞的苍白,没有任何情绪可以穿透。他们像两个从不同坟墓里爬出来的亡灵,偶然在荒原上相遇,共享了片刻对生存的诅咒,然后注定要回归各自的死寂。
一秒钟,或者更短。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转回头,迈开脚步,走向各自选择的、同样弥漫着未知威胁的前方,再也没有回头。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更粗粝的沙砾和腐烂的碎片,发出持续的、哀嚎般的声响,迅速淹没了他们离去时那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仿佛刚才那场在死亡边缘的追逐、黑暗中的致命对峙、枪口下的荒诞同盟,以及最后那场沉默的、互赠垃圾的告别,都只是一阵短暂而毫无意义的混乱气流,吹过这片早已遗忘一切的废墟。
只有地上几处渐渐发黑的狼犬血迹,空气中残留的、即将散尽的硝烟味,以及两根分别被带往不同方向的、可能永远也不会被点燃的皱褶香烟,是这场荒诞交错的、微不足道且终将被抹去的注脚。
夕阳的照耀几乎没有任何温度,如同粘液一样粘在人身上。但,最终还是无法跟着人回到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