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回到出租屋,反手锁上门。老式居民楼的寂静瞬间吞没了街市的喧嚣。
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旧台灯。暖黄的光晕刚铺开,墨墨的黑色布偶猫猫头便从拉链缝中钻出来,异色纽扣眼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墨墨自己扒拉着爬出背包,轻巧地跳到书桌上,用后腿支撑着,像人一样蹲坐下来,还伸出爪子捋了捋胸前并不存在的领结。
它那小披风上的刺绣,不知何时已从谈判时的“戒备荆棘”,变成了慵懒舒展的“玫瑰藤蔓”。
“啧,凡人居所。”它用那沙哑金属音评价道,环顾四周,“过于整洁,缺乏……生活的气息。也就是‘混乱的快乐’这种调味料严重不足。”
刘易没理会它的点评。他脱下外套,将“虚实手环”调整到高频能量监测模式,对准墨墨,然后拉过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如实验室的观察窗。
“首先,建立基准。”刘易开口,语气是纯粹的探究,“你披风图案的变化,是随机的,还是对应某种内在状态?刚才的荆棘,现在的玫瑰,分别代表什么?”
墨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披风,似乎才注意到变化,尾巴尖得意地翘了翘:“‘荆棘’是警惕与防御,‘玫瑰’嘛……可以是愉悦,也可以是‘事情变得有趣了’的期待。
至于怎么变?看心情咯。你们人类的情绪是调料,我的心情就是厨房,披风是端出来的菜——当然,你现在看到的只是餐前开胃小点。”
“古怪且有逻辑的比喻。”
刘易嘀咕着,并立刻抓住核心:“也就是说,你的‘恢复’,本质是摄入并转化高质量的人类情绪。而披风是这种转化过程的外显副产品,也是你的情绪状态的显示器。”
“Bingo!”墨墨打了个响指(尽管布爪子做这个动作有点滑稽),“不过‘高质量’是关键。路边摊的‘焦虑’、‘麻木’吃多了会拉肚子——我是说,会让核心浑浊。
得是浓度够、风味足的情绪,比如你之前在巷子里那种‘极致的理性评估’,就带点‘绝对掌控’的骄傲味儿,虽然好像有点装,但很纯。”
刘易眼神微动。——极致的理性,本身也是一种强烈情绪,是墨墨的优质食粮,这也许能催化共鸣?……
“那么,实验开始。”刘易进入状态,“我需要量化‘情绪摄入-能量恢复-披风反馈’之间的函数关系。你现在的能量核心完整度?”
“唔……醒来后吃了点你那份‘冷静的骄傲’,大概从37.5%提到37.8%?”墨墨歪着头感受了一下,“微乎其微,但味道确实正。”
刘易已在手环虚拟屏上建好模型:“接下来,我会尝试激发不同的情绪状态,你需要实时反馈能量变化和披风图案。我们从基础情绪开始……”
“等等!”墨墨抬起爪子打断,纽扣眼里流露出“你是不是有病”的神气,“靓仔,情绪不是自来水,拧开开关就有。
得是真实的、自然的、有情境的!你对着我傻乐或者凭空生气,产出的那是‘工业糖精’和‘合成愤怒’,劣质,难吃,没营养!”
刘易顿了顿,承认对方说得有理。情绪无法刻意制造用于喂养,至少不能以这种机械的方式。
他思考片刻,换了个方向:“描述你记忆中最美味的一次‘进食’。时间、地点、情绪来源、具体感受。”
这问题让墨墨沉默了片刻。它披风上的玫瑰藤蔓纹路微微收拢,仿佛陷入了回忆。
“记不太清了……很久以前。”它的声音低了一些,金属质感被某种悠远的东西柔和,“好像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有很多光……和音乐。下面有很多……存在。
它们散发出的‘虔信的喜悦’和‘共舞的欢腾’,像金色的蜜酒……”它顿了顿,语气陡然下沉,“但后来……酒里掺了铁锈和灰烬的味道。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无’。”
它甩了甩头,仿佛要甩掉不快的记忆,披风图案也随之模糊了一瞬,才重新稳定成绣满带有某种韵律的短小尖刺,像一场忧伤的雨。
:“总之!别想那些了。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优质餐票。你的日常情绪,就是我恢复力量的主食来源。”
刘易快速记录着关键词:虔信的喜悦、共舞的欢腾、铁锈与灰烬的恐惧/绝望、虚无。这些情绪的描述远超寻常,指向墨墨过去极不寻常的遭遇。
“所以,你的恢复计划,就是跟在我身边,自然‘进食’?”刘易总结。
“互利互惠嘛。”墨墨的调子又轻快起来,“我恢复力量,能打开更大的‘口袋’,说不定以后还能载人。而你,作为本喵的第一个人类跟班,不比那破学院死板的课程强?”
它说着,忽然凑近刘易,异色瞳盯着他的右手,语气带上探究:“话说回来……在巷子里,你真的没感觉到别的?”
刘易面色不变:“感觉到什么?”
“……没什么。”墨墨坐了回去,披风上的玫瑰又悄然绽放,边缘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仿佛在掩饰某种它自己也不太确定的、隐秘的愉悦。
“可能就是本尊魅力太强,是与这个人类共鸣的前兆吧。对了,去那个什么学院,我需要个正式身份。”
“比如……你的远程智能学习伴侣?祖传的会变图案的电子宠物?还是已经耗尽能量水晶的归寂秘偶?”
“你的身份是,”刘易关上记录界面,给出决定,“我‘已故祖父’留下的、有点灵性但绝不高智的秘偶。
关键词:哑巴,自由活动一下可以接受,外人面前绝对不许说话,不要轻易发动空间能力。”
“明白,哑巴猫。都不喵一下的那种。”墨墨拉长声音,随即自己溜下书桌,迈着哥特式的优雅小步,熟门熟路地跳到窗台的软垫上盘好,那是刘易下午就无意识的为它准备好的角落。
“那么,小易跟班,”它把下巴搁在垫子边缘,披风纹路在月光下化作静谧的“星点荆棘”,“晚安。希望你做个好梦,生产点‘安详’或‘灵感’之类的优质夜宵。”
刘易没有回应,只是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右手又闪现了一点光华,刘易凝视着手背。那里平静如常。
但窗台方向,传来墨墨几乎微不可闻的、满足的咕噜声,以及披风上,那悄然流淌过的、仿佛呼应着某种无形律动的淡金色微光。
(=ↀω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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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辽宁凤城,顾家老宅。
顾楠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她笼罩在一片安静的孤独里。
三个月了,那个消息带来的钝痛,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减轻分毫。
三个月前,母亲苏文晴在蓉城第三秘境——“古蜀之眼”
的学术观察团中失踪。官方通报冰冷而决绝:“遭遇特大规模空间塌陷,无人生还可能。”
一个三星秘境。
母亲是圣者期的绘者,她的【星辉绘卷】能短暂地让神话复苏、让星空垂落。顾楠无法想象,有什么样的“空间塌陷”能让她连一丝讯息都无法传出。
父亲顾长明,那个同样在秘境考古领域声名显赫的学者,在接到通知的当天就砸碎了书房里最心爱的砚台。
他没有流泪,只是红着眼睛,用最快的速度变卖了所有能变现的资产,辞去了研究所的职务,组建了一支私人探险队。
他们的目标,是昆仑山脉深处一个刚刚被发现、尚未被正式命名的秘境入口。父亲固执地认为,母亲的失踪绝非意外,线索就藏在那片未被踏足之地。
官方说,那也是个三星秘境。
然后,父亲也音讯全无。
明天,就是顾楠十八岁生日。她多希望能收到父母的祝福。她独自在老宅坐了一整天,看着母亲留下的画,父亲未写完的手稿。
她想起父母的言传身教:面对未知,要像母亲画笔下的星辰一样沉静;面对困境,要像父亲勘探过的山岩一样坚韧。
她以为自己能做到。她必须做到。
但当这寂静的夜幕彻底降临,空旷的房间将孤独放大到极致时,一滴温热的液体,还是毫无征兆地划过她冰凉的脸颊,砸在母亲画中那个舞姬玩偶的脸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墨迹。
灯光下,顾楠那张继承了母亲工笔画般精致眉眼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常年沉浸艺术培养出的沉静气质,与突逢巨变的哀伤在她身上交织,让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此刻盛满水光的眼眸,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倔强。她迅速抬手抹去那滴不争气的泪,动作快得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坚强不是不会流泪,而是不让泪水决定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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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刘易在规律的呼吸中沉入睡眠。他做了一个简短的梦: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无比空旷的黑暗中,脚下是一个缓慢旋转的、由星光构成的复杂罗盘,而罗盘的中心,有一个猫形的影子,正抬头凝视星空。
与此同时,窗台上的墨墨并未“休眠”。它披风上的淡金色微光像呼吸般明灭,与刘易手背偶尔闪现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螺旋光华,形成了一种无人察觉的、缓慢的谐频共振。
它正在做一件很“奢侈”的事:细细品味并转化刘易睡前从身上散发出的、最后一丝“沉静的专注”情绪。
味道不错,像冷却后的黑巧克力,有一丝回甘。
就在能量核心传来一丝满足的暖意时——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仿佛直接在它核心深处响起的震颤,毫无征兆地传来!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高维度的空间基准频率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失调!就像一根绷紧的、横贯世界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墨墨瞬间绷直了身体,所有慵懒消失无踪。披风上的图案疯狂闪烁,从“星点荆棘”瞬间变为“剧烈颤动的锯齿波纹”,最后定格为一种代表 “高位格探测” 的、不断收缩的同心圆暗纹。
它猛地转头,纽扣眼死死盯向西南方向——那是华夏腹地,昆仑山脉的所在。
“这个波动……”墨墨的金属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门’在主动校准?!这么快?!”
几乎在同一瞬间。
“滴——滴滴滴!”
刘易枕边,那处于待机模式的“虚实手环”,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红色!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房间的宁静!
【全域紧急通告(秘境监测网触发)】
监测节点:昆仑东径XX.XX,北纬XX.XX。
空间曲率发生异常跃迁!峰值已达阈值VII!
判定:大规模秘境入口开启进程,已于23:47分正式激活。
稳定性:极不稳定(评级三星+)。
预估完全开启窗口:47天±7天。
全球相关机构,提升至二级响应。
重复,这不是演习……
刘易几乎在警报响起的第二声就已睁眼翻身坐起,眼中毫无睡意。他一把抓过手环,快速滑动屏幕,扫过那冰冷而震撼的文字。
【四十七天。新的大规模秘境开启。】
他抬起头,正好与窗台上转过身的墨墨视线相撞。
墨墨的披风上,那“高位格探测”的同心圆纹路尚未完全褪去,在屏幕红光的映照下,显得诡异而不祥。
它没有出声,但那双异色纽扣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悸动。
“看来,”刘易关掉刺耳的警报,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手环屏幕和窗外霓虹的微光,“你的‘优质餐票’,可能要提前面对一些计划外的‘风味’了。”
墨墨从窗台跳下,无声地落在书桌上,与刘易平视。
“纠正一下,跟班。”它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玩笑成分,沙哑而凝重,“不是‘风味’,是‘风暴’。最古老的那种。”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西南方向。
“那道‘门’里漏出来的气息……有我‘记忆’里,‘铁锈与灰烬’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绝不会错。”
它看向刘易,披风纹路最终凝固成一种简练、锐利的“指向性箭镞”图案,直指昆仑。
“四十七天。你的学院生活,恐怕没法平静了。”
“而我们,”刘易接下了它未说完的话,目光越过墨墨,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那片躁动的山脉,“需要在这道‘门’完全打开之前,弄清楚更多事。比如你的过去,比如……”
他顿了顿,握了握右手。
“……比如,你是不是我最契合的秘偶,我是很希望我能觉醒空间能力的,睡觉前,我好像看见右手背有光一闪而逝,你说,这是不是说明咱俩产生了共鸣,正在契合,这是我觉醒能力的前兆?”
夜色更浓,距离黎明尚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