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地如其名。

谷口狭窄，怪石嶙峋，像巨兽獠牙。谷内终年不见阳光，积雪深厚，枯木如鬼爪。风声穿过岩缝，发出凄厉呜咽，夹杂着远处隐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嗥。

云逸带着两名影卫——老柴和小七，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谷中。两人都是岳霆麾下最顶尖的好手，擅追踪，精匿形，此刻却面色凝重，紧握兵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和雪堆。

“少将军，这鬼地方，不像有活人能待。”老柴低声道，呼出的白气瞬间凝霜。

云逸没说话，只是按照沈墨昏迷前指示的方位——西北三十里，野狼谷深处，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附近——艰难前行。心口的隐痛在寒冷和疲惫中加剧，他咬牙强忍。沈墨拼死示警，绝不会无的放矢。

越往深处，积雪越厚，几乎没到大腿。狼嗥声越来越近，四周雪地里开始出现杂乱的、新鲜的狼爪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血腥和腐臭的怪异气味。

“小心！”小七忽然低喝，指向左侧一片被积雪半掩的乱石堆。

只见几具野狼的尸体横陈在那里，开膛破肚，内脏已被啃食大半，但致命伤并非撕咬，而是……刀伤！准确狠辣的劈砍，是人的手法！血迹尚未完全冻结。

“有人，刚经过不久，还杀了狼。”老柴蹲下检查，脸色更沉，“看脚印，不止一人，但很杂乱，似乎在追逐或……拖拽什么。”

云逸心中一动。追？拖拽？难道沈墨说的人，正被追杀？

“加快速度！”他低声道，忍着心口不适，加快步伐。两名影卫一左一右护持，更加警惕。

顺着血腥味和越来越清晰的打斗拖拽痕迹，三人来到谷底最深处。这里背靠一面几乎垂直的冰瀑，冰瀑下方，隐约可见一个被厚厚冰凌和枯藤遮掩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外，雪地一片狼藉，散落着断裂的兵刃、破碎的衣物，还有更多狼和人的尸体！看服饰，死去的人穿着北境边军的皮甲，但样式老旧，且破损严重。

而在那洞口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数条粗如儿臂、锈迹斑斑的铁链，从洞内伸出，锁着一个人的四肢和脖颈！那人蜷缩在洞口，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和污秽，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一动不动，不知生死。铁链另一端，深深钉入冰瀑和岩石之中。

“是……是个活人？被锁在这里？”小七倒吸一口凉气。

老柴已拔出短刀，示意小七戒备，自己小心翼翼上前。云逸也强撑着走近。

被锁之人身形佝偻瘦小，头发胡须脏污板结，遮住了面容，身上裹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皮袄，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旧伤疤。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手腕处，那铁链锁扣旁，隐约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面似乎有个模糊的、暗红色的烙印痕迹。

老柴用刀尖轻轻挑开那人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枯瘦如柴、布满深刻皱纹和冻疮的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依稀能辨出，这曾是一张颇为端正、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只是被岁月和苦难折磨得不成人形。

“还活着，但快冻死了。”老柴探了探鼻息，回头道。

云逸蹲下身，仔细打量。此人是谁？为何被如此残酷地锁在这绝地？沈墨为何说他是自己“需要的人”？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那被锁之人，紧闭的眼皮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死寂，仿佛历经了世间所有的黑暗和绝望，但在这浑浊深处，却又隐约跳动着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不甘的光芒。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云逸，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水……杀……了我……”

云逸连忙解下腰间水囊，小心地凑到他唇边，滴了几滴进去。冰冷的水刺激了那人，他贪婪地吞咽，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丝的冰碴。

“你……是谁？为何被锁在此处？”云逸等他喘息稍定，沉声问。

那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云逸，看了许久，又缓缓移开，望向远处，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我……是谁？呵呵……一个……早就该死的人……谢文昌……老贼……让我……生不如死……三年……三年了……”

谢文昌！果然与他有关！

“谢文昌为何锁你在此？”云逸急问。

“为……什么？”那人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却又夹杂着无尽的恐惧，“因为……我知道……太多……苍云隘……军械……永鑫铁厂……账册……密押……我都知道……我都经手……他想让我……永远……闭嘴……可又怕……杀了我……账册对不上……哈哈……咳咳……”

他语无伦次，但几个关键词，让云逸心脏狂跳！苍云隘！军械！永鑫铁厂！账册！密押！此人，竟是谢家军械弊案的核心经手人？被谢文昌灭口不成，囚禁于此，作为“活账本”？

“账册？密押？在哪里？”云逸抓住他的肩膀，急切问道。

那人被他一抓，浑身剧颤，眼中恐惧更甚，拼命摇头：“不……不能说……说了……死……全死……”

“你看清楚！”云逸一把扯开自己胸前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伤痕，也露出了贴身藏着的、从岳霆那里得来的几封密信一角，“我是林逸！林靖之子！谢文昌通敌卖国，构陷我父，害死北境三万将士！我有他通敌密信！我要为父报仇，为将士雪冤！告诉我，账册和密押在哪里？我带你走！替你报仇！”

“林……林靖？”那人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死死盯着云逸的脸，又看向他心口的伤和露出的信角，枯瘦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泪混着污垢滚落，“你……真是林帅的……儿子？林帅……他……我对不起林帅……我该死……我该死啊！”

他忽然嚎啕大哭，用头疯狂撞击身后的冰壁，铁链哗啦作响。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云逸厉声喝止，“告诉我，账册和密押！谢文昌的罪证！在哪里？！”

那人止住哭嚎，喘着粗气，眼中闪过疯狂与决绝交织的光芒，嘶声道：“账册……没有……全烧了……但……密押……印鉴……我……藏起来了……谢文昌……以为毁了……其实……在我这里……”

他奋力抬起被铁链锁住的右手，颤抖着，指向自己破烂皮袄的内衬：“里面……夹层……油布包……金匮……密押……还有……半块……调兵符……是当年……谢瞻给谢文昌……节制北境……边军的……信物……另半块……在谢文昌自己手里……”

金匮密押！调兵符！云逸浑身剧震！金匮密押是朝廷高级官员处理机密文书时所用的特殊印鉴，难以伪造。而调兵符，更是直接涉及兵权！若真有此物，且能与谢文昌手中半块吻合，便是谢家图谋不轨、私掌兵权的铁证！

他毫不迟疑，伸手探入那人皮袄内衬。入手冰冷湿滑，果然摸到一个硬硬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块。他小心取出，油布包不大，但入手沉实。他快速打开一角，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合上，塞入自己怀中。心跳如擂鼓。

是真的！虽然只瞥了一眼，但那古朴沉重的金匮造型，以及那半块虎符的形制纹路，绝非寻常之物！沈墨说的“关键之人”，果然是致命的钥匙！

“我带你走！”云逸对两名影卫道，“砍断铁链！”

“少将军，铁链钉死在岩石里，而且……”老柴话未说完，脸色猛地一变，侧耳倾听。

谷口方向，传来了清晰的、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人数不少，正在快速逼近！

“追兵！”小七低吼。

“是周威的人！他们发现我们了！”老柴脸色铁青，“怎么办？带着他，我们跑不快！”

被锁之人也听到了动静，眼中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恐惧吞没，他猛地推了云逸一把，嘶声道：“走！你们走！别管我！拿着东西……走！告诉林帅……我王有德……对不住他！下辈子……当年做……！”

他话未说完，谷口方向已传来嚣张的呼喝：“在那！洞口有人！围起来！”

火光晃动，数十名手持刀枪弓弩的边军，在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带领下，出现在谷口，正迅速朝这边包抄而来！看其甲胄，正是周威麾下的精锐！

“走啊！”王有德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云逸看了一眼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在此刻爆发出最后良知与勇气的老人，又看了一眼怀中那足以掀翻谢家的油布包，眼中闪过痛苦挣扎，但瞬间被决绝取代。

“砍断他手脚上的铁链！颈部的太重，来不及了！”云逸对老柴吼道，自己则抽出了腰间佩剑——一柄普通的精铁长剑，他此刻内力全无，暴雨梨花针也已用尽，唯有以此剑搏命。

老柴和小七也是果决之人，闻言立刻挥刀，狠狠斩向锁住王有德手腕脚踝的铁链连接处！火星四溅，铁链应声而断两处，但锁住脖颈和腰部的粗链，深深嵌入岩石冰层，一时难断。

“走！我挡住他们！”云逸持剑，挡在洞口，面对着汹涌而来的追兵。心口的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但他站得笔直。

“少将军！”老柴和小七目眦欲裂。

“执行命令！带他走！能走多远是多远！去黑水河！”云逸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老柴一咬牙，和小七一左一右，架起只剩脖颈和腰部还被铁链拖住的王有德，奋力向后方的冰瀑陡坡拖去，那里或许有一线攀爬逃生的可能。

而此刻，追兵已至三十步内！

“放箭！射杀！”那校尉狞笑着下令。

弓弦震响，箭矢如蝗！

云逸眼神冰冷，挥剑格挡。剑光并不绚烂，甚至有些迟滞，但每一剑都精准地磕飞射向要害的箭矢。然而箭矢太多，他内力全无，身形不够灵活，左肩、右腿相继中箭，剧痛让他身形踉跄。

“他就一个人！上！抓活的！将军有重赏！”校尉见云逸中箭，大喜，挥刀率先扑上。

四五名悍卒紧随其后，刀枪并举，杀向云逸。

云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翻涌的血腥味，迎着刀光，不退反进！他没有内力，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简洁、最直接的军中搏杀术，以及一股以命换命的狠劲！

“噗！”他一剑刺穿当先一名悍卒的咽喉，自己肋下也被划开一道口子。反手挥剑，格开另一柄劈来的腰刀，却被第三杆长枪刺中腹部！虽有皮甲阻挡，入肉不深，但鲜血瞬间涌出。

“杀！”他嘶吼，仿佛要将心口的痛、父亲的冤、将士的血，全都吼出来。竟不顾伤势，合身撞入一名刀手怀中，短剑自下而上，捅入对方心窝。同时，后背硬受了一记刀背重击，喉头一甜，鲜血喷出。

“少将军！”正在拼命拖拽王有德、试图寻找攀爬路径的老柴和小七回头看到，目眦欲裂。

“走！”云逸咳着血，厉声嘶吼，手中长剑挥舞，死死挡在狭窄的洞口。他浑身浴血，摇摇欲坠，但眼神如狼，竟凭着一股悍勇之气，暂时挡住了追兵。

那校尉又惊又怒，没想到这病恹恹的小子如此顽强。“废物！一起上！乱刀砍死！”

更多士兵涌上。

云逸视线开始模糊，力气飞速流逝。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霜儿，对不住，我可能……要食言了……

就在他即将力竭，数柄刀枪即将加身的瞬间——

“嗷呜——！！！”

谷中四面八方，骤然响起无数凄厉狂暴的狼嗥！声音之近，之密集，令人头皮炸裂！

紧接着，两侧陡坡的积雪轰然塌落，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是狼群！庞大的狼群！不知何时，竟已被血腥气和厮杀声吸引，悄然包围了这里！此刻，它们被最后爆发的杀戮气息彻底激怒，发动了攻击！

目标，不仅是云逸，更是所有闯入它们领地、制造噪音和血腥的两脚生物——那些追兵！

狼群如黑色的潮水，自雪坡上疯狂扑下，瞬间冲乱了追兵的阵型！惨叫声、狼嚎声、兵刃碰撞声、撕咬声响成一片！场面彻底失控！

“狼！是狼群！”

“救我！”

“别乱！结阵！”

追兵校尉也慌了神，拼命指挥，但狼群数量太多，攻击疯狂，士兵们自顾不暇。

云逸压力骤减，他背靠冰壁，用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看着眼前人狼混战的修罗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天不亡我！

“老柴！小七！机会！快走！”他用尽力气喊道。

老柴和小七也看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再不犹豫，用尽力气，将王有德连拖带拽，向着冰瀑一侧一处看似可以攀爬的岩缝拼命挪去。

云逸也咬牙，忍着浑身剧痛，一步步向那个方向挪动。必须趁乱离开！

然而，那名校尉在混乱中，一眼瞥见了正在艰难移动的云逸和王有德，眼中凶光毕露。“想跑？”他挥刀砍翻一头扑来的饿狼，竟带着几名亲兵，不顾狼群撕咬，悍然朝着云逸这边冲杀过来！

“拦住他！”老柴见状，将王有德交给小七，返身挥刀迎上，与那校尉战在一处。小七则拼命拖着王有德，向岩缝爬去。

云逸也想帮忙，但刚一动，腹部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靠着冰壁，看着老柴与那校尉以命相搏，看着四周疯狂扑咬的狼群和混乱的士兵，看着越来越近的岩缝，和岩缝上方那未知的、或许同样危险的生路……

生机稍纵即逝，而死亡，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