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絮沉甸甸地压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寒风卷着碎雪，呜咽着穿过殿宇间的飞檐斗拱，将殿外铜鹤香炉里的青烟吹得七零八落。金銮殿内，龙涎香的暖雾与殿外的寒气格格不入，却驱不散弥漫在丹陛之上的死寂。
钦天监监正楚玄一身绣金紫袍，手持青铜星盘，缓步走到大殿中央。
星盘上的二十八宿珠玑错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微微转动，发出细碎的金石相击之声。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至胸前，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九天星河，也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隐秘。
“陛下，” 楚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大殿里缓缓回荡，“臣昨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隐现妖星，其气森然，直逼帝座。更甚者，太子太傅沈渊府上星垣黯淡无光，黑气缠绕，与妖星气息一脉相承，此乃冲撞帝星，祸乱朝纲之兆啊！”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皆是一震。有人面露惊色，有人低头沉思，更多的人则偷偷抬眼，望向御座之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帝王。
景和帝周敬端坐在九龙御座上，龙袍宽大的袖摆垂落在御座两侧，衬得他愈发瘦弱。他今年刚过三十，却早已没了年轻时的锐气，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楚玄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指节泛白。
“楚卿，你…… 你所言当真？” 景和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太傅乃先帝托孤之臣，辅佐朕多年，忠心耿耿，怎会……”
“陛下！” 楚玄猛地抬起头，星盘在他手中一转，发出清脆的声响，“天象昭昭，岂容臣妄言？紫微星为帝星，乃天下之主，如今被妖星所扰，已是大凶。沈渊身为太子太傅，位高权重，其府中星气紊乱至此，若不及时处置，不出三月，大周必将有宫闱之变，社稷倾覆之危啊！”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锥，刺进景和帝的心里。周敬本就生性懦弱，登基三年来，朝政大事多倚仗楚玄的星象指引，早已对他深信不疑。此刻听楚玄说得如此严重，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
“传朕旨意！” 景和帝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太子太傅沈渊，身犯谋逆，冲撞帝星，罪无可赦！着即满门抄斩，钦此！”
“陛下圣明！” 楚玄深深躬身，长髯垂落，遮住了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满朝文武哗然，几位老臣急忙出列，跪地求情。“陛下，三思啊！沈太傅忠君爱国，绝无谋逆之心！天象之事，或有偏差，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偏差？” 楚玄冷笑一声，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跪地的老臣，“诸位大人是信天象，还是信自己的臆断？若因一时仁慈，误了社稷，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老臣们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景和帝本就心意已决，见无人再敢反对，更是坚定了决心。他一甩龙袖，厉声喝道：“此事已定，无需多言！若有再敢为沈渊求情者，同罪论处！”
旨意一下，如冰雪覆水，再也无法挽回。
三日后，刑场。
北风卷着雪沫，抽打在围观百姓的脸上，生疼。刑场中央，一排囚车整齐排列，沈氏一族的男男女女皆披枷戴锁，面色苍白。最前方的囚车里，坐着太子太傅沈渊。他一身素衣，头发散乱，却依旧腰杆挺直，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的天空，仿佛即将到来的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告别。
沈清晏被两名禁军押着，站在囚车旁。她是沈渊的独女，年方十六，昨日还是那个在太傅府里抚琴作画、研习星象的贵女，今日却成了待死的罪臣之女。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冻得瑟瑟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的目光紧紧锁在父亲身上，那是她生命中最敬重的人，是那个教她观星辨位、告诉她 “星轨虽定，人心可改” 的父亲。
午时三刻，鼓声响起。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高高举起了鬼头刀。沈清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禁军死死按住。
“父亲 ——！”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长空，紧接着，是利刃斩落的闷响，以及鲜血喷溅的声音。
沈渊的人头滚落在雪地里，双目圆睁，仿佛还在望着那片他一生都在仰望的星空。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红得刺眼，红得令人心胆俱裂。
沈清晏眼前一黑，几乎晕死过去。她死死盯着那滩鲜血，耳边是族人的惨叫和百姓的议论声，那些声音像是无数根针，扎进她的心里。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瞬间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罪臣之女沈清晏，免死，打入浣衣局，为最低贱的更衣，永世不得出！”
免死？
沈清晏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疑惑。她不明白，为何楚玄要留她一命。直到她被禁军押着，走过刑场边的一条小巷时，她看到了楚玄的身影。他站在一辆马车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那一刻，沈清晏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要留她一命，他是要让她活着，让她亲眼看着沈氏一族覆灭，让她在最卑微的尘埃里，受尽屈辱，生不如死。
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她的心底喷涌而出。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她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些被乌云遮蔽的星辰，在心里立下血誓：
楚玄，今日之仇，我沈清晏若有一日不死，必当百倍奉还！我要揭开你的伪善面具，让你身败名裂，让你为我沈家满门，偿命！
禁军的推搡将她拉回现实。她被押着，一路穿过繁华的京城街道，走向那座象征着无尽黑暗的皇宫。她的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太傅府，是满地的鲜血和尸骨；她的前方，是冰冷的浣衣局，是未知的屈辱和苦难。
但她的眼中，却燃起了一簇不灭的火焰。那火焰，名为复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