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喧闹彻底散了。
酒席撤得匆忙,桌案歪斜,杯盘狼藉。禁军押着贤妃离开时,她那件绣金裙角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灰痕,头上的珠钗掉了半边,也没人敢上前扶。
苏清晏站在原地没动。
皇帝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指还在轻轻敲着龙椅扶手。他盯着那杯毒酒看了很久,终于开口:“来人,把贤妃关进偏殿,等三司查实再定罪。”
“陛下。”苏清晏往前走了一步,“不能只等三司查实。”
皇帝抬眼:“你还有话说?”
“有。”她说,“如果只是关起来等审查,那和没事一样。今天她下毒没成功,明天换个人,换个法子呢?只要没真死人,就都关几天完事?”
殿内没人接话。
萧景琰站在一侧,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清晏继续说:“我提过《民律草案》里有一条——未遂也是罪。想杀人,哪怕没杀成,恶意已经存在。规矩要是不管这个,那就等于鼓励人下次下手更狠,确保一次成功。”
皇帝皱眉:“那是新写的草稿,还没通过,怎么拿来判案?”
“可宫规有写。”她声音没高,但字字清楚,“《宫规·内廷篇》第七条:谋害皇嗣母族者,削位贬庶。淑妃是太子生母,身份明确。贤妃明知这一点还送毒酒,就是冲着这条来的。这不是普通的争宠,是犯上作乱。”
皇帝沉默。
淑妃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萧景琰这时开口:“父皇,苏姑娘说得对。今天要是因为贤妃没得手就轻罚,以后谁还怕规矩?后宫女人多,手段也多,毒、药、冷热不调,哪样都能让人慢慢死。现在揭出来了,是运气好。要是没人管,下一个会不会轮到皇后?会不会轮到太子刚出生的孩子?”
皇帝猛地抬头。
“所以不能按老办法办。”萧景琰语气坚定,“得立个新规矩。从今往后,后宫争斗可以有,但不准伤命。谁碰这条线,不管成没成功,一律废位,终身禁足。”
皇帝看着他,又看向苏清晏:“你们都想好了?”
“不是我想不想。”苏清晏摇头,“是规则必须这样。如果有人犯了重罪却只被罚抄经三个月,那以后人人都会觉得,只要不打死人,做什么都可以。这不是宽仁,是纵容。”
皇帝站起身,在殿中走了几步。
最后他停下,问:“那你打算怎么罚?”
“依新规。”她说,“废除贤妃封号,禁足终身,非诏不得出宫门一步。同时,立碑为证,刻在凤仪门内侧,让所有嫔妃都看见——凡用毒、用刃、用药、用咒害人性命者,不论成败,一律废黜,永绝掖庭。”
殿内一阵安静。
连风声都停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敢说。一个还没正式授职的女子,张口就要废贵妃、立铁律。”
“我不是为了废谁。”苏清晏语气平静,“是为了让规矩说话。您刚才要是没让人验毒,淑妃现在已经倒下了。等她死了,再查,还能救回来吗?”
皇帝不笑了。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刷刷写下几个字。
太监接过,高声宣读:“即日起,废贤妃林氏位份,贬为庶人,禁足长春宫,非诏不得出入。违者,以同罪论处。另,凤仪门立碑铭令:后宫争宠,许言辞攻讦、许恩宠相夺,唯禁伤命之法。凡涉毒、刃、药、咒害人性命者,不论成否,一律废黜,永不赦免。”
念完,全场静默。
苏清晏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事成了。
这才是真正的“拨乱反正”。
不是靠谁一时发怒,而是把规则钉死,让后来的人没法钻空子。
她转头看了眼淑妃。
淑妃对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说了句:“谢谢。”
苏清晏没回话,只是笑了笑。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跪下递上一份文书。
萧景琰接过一看,脸色变了。
苏清晏走过去,只扫了一眼,心也沉了。
北境八百里加急——火器监昨夜失火,守夜三人暴毙,尸体手握工部火漆印。
她捏紧了纸角。
萧景琰低声问:“怎么办?”
“先办眼前的事。”她说,“火器监的案子,等回头再查。但现在,必须把这块碑立下去。否则今天废一个贤妃,明天还会冒出十个不怕死的。”
萧景琰点头。
皇帝这时开口:“苏氏,你刚才说的那条‘未遂亦构罪’,是不是也能用在别的地方?”
“当然。”她说,“不止后宫,朝堂、军中、民间,都该这样。想杀人,和真杀人,性质不同,但都得罚。不然,谁都会觉得,只要没成功,就不算错。”
皇帝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挥了下手:“去,让工匠立刻刻碑。天黑之前,必须立在凤仪门内。”
“是!”太监领命而去。
苏清晏走出大殿时,天已经暗了。
宫道两侧点起了灯,风吹得灯笼晃荡。她沿着长廊往凤仪门走,脚步不快,但很稳。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萧景琰追了上来。
“你就不怕?”他问,“今天你扳倒的是贵妃,明天会不会有人恨你入骨?”
“怕也没用。”她说,“我要是怕,早就不干了。沈家案我翻得过来吗?贤妃这杯毒酒我能拦得住吗?规则这东西,你不推它,它永远不会动。”
萧景琰笑了下:“你真是个怪人。明明长得挺温柔,说话做事却像把刀。”
“我不温柔。”她说,“我只是讲理。”
两人走到凤仪门前。
石碑已经运到了,工匠正在打磨碑面,准备刻字。
苏清晏走近,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
冰凉,坚硬。
她低声说:“不是为了打倒谁……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不用再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