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凝滞如铅。
“……所以,我们认为,天环重工提出的新方案,虽然周期长了点,但胜在稳妥,可以作为我们的备选……”
市场部总监的声音在林晓耳边嗡嗡作响,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的全部精神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正死死笼罩着对面的谈判代表——那个来自天环重工,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心声,不再是清晰的语句,而是一团团混杂着贪婪、轻蔑与算计的、肮脏的墨绿色烟雾。
【……蠢货们,再拖三天,深蓝项目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到时候,别说技术参数,顾怀渊得跪着求我们收购……周总这步棋,真是绝了……】
捕捉到关键信息,林晓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她必须立刻警告顾怀渊!
她猛地张开嘴,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干涩的嘶哑。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眼前的世界……崩塌了。
谈判代表那张油腻的脸庞骤然碎裂,扭曲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紧接着,无穷无尽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心声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入!
【……今晚吃什么……烦死了,这个月的房贷……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那个新来的女同事,腿真长……】
【……老天爷,让我中个彩票吧!求求了!……】
成千上万道陌生、嘈杂、充满了欲望与琐碎的思绪,像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疯狂刺入她的大脑皮层!这是一种比任何物理酷刑都恐怖千万倍的折磨——精神的凌迟。
她的大脑,这台被迫24小时超频运转的处理器,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啸。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从林晓喉间溢出。她双手猛地抱住头,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指甲深深嵌入太阳穴的皮肉里,似乎想用这种物理上的剧痛,来驱散脑海中那片喧嚣的魔域。
会议室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只有顾怀渊。
在林晓发出痛呼的零点零一秒,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看到了。
他看到林晓那张永远冷静从容的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如雪。他看到她用来记录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痉挛。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他看到她抱住头时,从指缝间滑落的一颗白色药片——那是加强型止痛药,他因为旧伤,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
她一直在靠药物强撑!
一股混杂着惊怒、恐慌与滔天自责的岩浆,在顾怀渊胸中轰然引爆!
“会议暂停!”
他丢下三个字,声音冰冷得足以让空气结霜。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一个箭步冲到林晓身侧,不顾自己手臂的伤,一把抓住她颤抖的手腕。
滚烫!那温度隔着衣袖都烫得他心头发颤!
“跟我走!”
他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拉起她就往外走。他的动作强势而粗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决绝。
“顾总……我没事……谈判……”林晓的大脑仍在一片混沌中,只能凭本能挣扎。
“闭嘴!”顾怀渊的怒吼,让整个楼层都为之一静。
他没有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众目睽睽之下,竟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林晓惊呼,残存的理智让她感到无尽的羞耻和恐慌。周围那些董事、高管们震惊到呆滞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顾怀渊!你疯了!放我下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他坚实的胸膛,那力道却软弱得像猫挠。
顾怀渊置若罔闻。他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破碎的珍宝,大步流星地穿过无数道惊骇的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专属电梯。
“从现在起,深蓝项目所有事务,由我全权接管!”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呆若木鸡的众人扔下命令,“谁敢再因为工作的事联系她,直接滚出恒宇!”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的凛然杀气。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整个世界。
林晓被他紧紧禁锢在怀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被迫承受着他身上那股狂暴到极致的情绪洪流。她下意识地启动能力,想要窥探这怒火的源头。
瞬间,一片血色的风暴将她的意识彻底吞噬!
那不再是逻辑清晰的语句,而是最原始、最暴烈的情感奔流——是滔天的怒火,是刻骨的自责,是几乎要将他自己撕裂的恐慌和后怕!
【……是我害了她!是我亲手把她推向深渊!我怎么能……我怎么敢让她付出这种代价!不可原谅!我不可原谅!!!】
这股过于庞大的情绪冲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晓眼前一黑,脑海中最后绷紧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从一片黑暗中挣扎醒来。
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陌生的、冰冷柔软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这不是她的公寓。
她躺在一张巨大而柔软的床上,周围是极致简约的黑白灰装潢,空旷,冷硬,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的油画,猩红的色块如同凝固的血液。
这是顾怀渊的私人顶层公寓。
她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职业套装已经被换掉,变成了一件宽大的男士真丝睡袍,领口滑落,露出了精致的锁骨。手背上,一根冰冷的针头正连接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注入她的血管。
“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沙发传来。
顾怀渊就坐在那里,阴影将他的脸笼罩得看不真切。他没有开灯,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和一种……名为“煎熬”的气息。
“这是你的命令?”林晓挣扎着下床,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颤,“非法囚禁你的下属?”
顾怀渊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他每走一步,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如同实质的牢笼,将她死死锁在原地。
他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头柜上,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和床之间。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独特的冷冽气息,瞬间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
“囚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冰冷与自嘲,“林晓,你错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疯狂的黑暗。
“这不是囚禁。”
“这是……惩罚。”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响彻在这死寂的房间。
“惩罚你,也惩罚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晓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恐怖的幻象——
一片火海,钢筋断裂的刺耳声,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在烈火中回过头。那张脸,赫然是顾怀渊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她在绝望中,对着一个看不清身影的、幼小的孩子伸出手。
而那个孩子心底最深处的、被死死压抑的嘶吼,如同惊雷,在林晓的灵魂深处炸响:
【——妈妈!别丢下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