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烽烟锁古勒 雄关困叛酋
明万历十一年，秋。辽东大地早已褪去盛夏的葱茏，凛冽霜风卷过千山万壑，染黄了漫山遍野的草木，枯叶飞旋如乱蝶，也吹来了漫天不散的烽烟。自洪武年间设辽东都司以来，这片连接中原腹地与关外女真各部的沃土，便常年战火不休，女真诸部割据一方，各踞山川险地，或附明称臣，岁岁纳贡求安，或叛离作乱，滋扰边疆，岁岁扰边劫掠，烧杀掳掠无度，终成大明北疆心腹之患。这一年，建州右卫首领阿台悍然举旗叛明，率部屠戮抚顺关外围十余座堡寨，劫掠大明边民数千口，焚烧房舍无数，妇孺老弱皆难逃毒手，消息快马加鞭传至京师，万历皇帝朱翊钧震怒，龙颜大怒之下，下旨令辽东总兵李成梁率大军清剿，务必荡平叛贼，踏平古勒寨，以儆效尤，震慑关外诸部。
李成梁，字汝契，辽东铁岭人，出身将门世家，自幼熟读兵书，骁勇善战，年过五旬依旧身形挺拔，面容刚毅如削，颌下长须垂胸，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怒自威。他镇守辽东二十余年，先后大败女真、蒙古各部数十次，战功赫赫，威震北疆，麾下辽东铁骑更是大明边军精锐之师，皆为百战之卒，身披玄铁甲胄，手持长刀劲弓，悍不畏死，所向披靡。接旨之后，李成梁不敢有丝毫懈怠，即刻点齐三万辽东铁骑，又征召两万归附明军的女真部落兵，以海西女真叶赫部首领杨吉砮、清佳砮兄弟所率部众为先锋，共计五万大军，粮草军械齐备，浩浩荡荡开赴建州右卫，剑指阿台盘踞的老巢——古勒寨。大军过境，马蹄声震彻四野，扬尘蔽日，旌旗猎猎如黑云翻涌，甲胄映着天光泛着冷冽寒光，所过之处，百姓扶老携幼避让，关外诸部侧目观望，尽显大明边军的赫赫威仪。
古勒寨坐落于苏子河上游的崇山峻岭之中，依山而建，地势险要至极，背靠陡峭悬崖，崖壁如刀削斧凿，直插云霄，飞鸟难渡，三面环苏子河支流，河水湍急汹涌，礁石密布，易守难攻。寨墙由千斤巨石垒砌而成，高两丈有余，厚丈许，墙面斑驳，布满箭痕刀印，皆是历年战乱留下的痕迹，墙顶设有雉堞、箭楼，绵延数里，箭楼之上弓弩密布，守兵林立，寨门以百年坚木包裹厚铁皮，钉满铜钉，坚固无比，乃是阿台经营数十年的老巢。寨内粮仓充盈，兵甲齐备，麾下有叛兵四千余人，皆是常年征战的悍勇之辈，个个身材魁梧，面露凶戾，手持环首刀、牛角弓，善战成性，加之寨中百姓青壮皆被强征入伍，战力更是不容小觑。当李成梁的大军抵达古勒寨下，连绵的营帐铺陈数十里，从山脚一直延伸至山腰，错落有致，旌旗蔽日，甲胄映着天光，号角声、马蹄声、将士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震动山谷，声势浩大，寨上守兵望见此景，神色皆有惶恐，却依旧强作镇定握紧了手中兵器。
“传令下去，命杨吉砮率叶赫部众攻东门，清佳砮攻北门，辽东铁骑副统领周显祖攻西门，大军合围，三面猛攻，留西南角一处缺口，诱敌突围，再令参将李宁率五千铁骑于外围山谷设伏，一网打尽！”李成梁身披鎏金重甲，甲叶上雕刻着云纹兽面，熠熠生辉，头戴兜鍪，兜鍪之上红缨飘扬，立于中军高帐前的木质瞭望台之上，手中马鞭直指古勒寨，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旁的副将李如松，年方二十余，身形俊朗，眼神锐利，乃是李成梁长子，躬身抱拳行礼：“末将遵令！”领命后即刻下去传旨，片刻之后，大明大军开始有序行动，步兵携云梯、撞车，稳步推进至寨墙之下，云梯高耸，撞车裹着厚牛皮，骑兵列阵于寨前开阔地带，人马皆披甲，严阵以待，弓箭手登上升降木楼，木楼高耸数丈，与寨墙齐平，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尖直指寨墙之上的叛兵，只待军令下达，便发起猛攻。
“放箭！攻城！”随着李如松一声嘹亮的军令下达，寨墙之下瞬间箭矢如雨，密密麻麻的箭矢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之声，朝着寨墙倾泻而去，如黑云压顶般笼罩住整个寨墙。寨上阿台的叛兵亦不甘示弱，守将阿海身材粗壮，满脸络腮胡，目露凶光，厉声嘶吼：“还击！推滚石！浇热油！”叛兵们纷纷弯弓搭箭，予以还击，同时合力推着千斤滚石，将滚烫的热油从雉堞间泼下，一时间，喊杀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滚烫的热油落在明军将士身上，滋滋作响，惨叫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呛得人难以呼吸。明军将士悍不畏死，前锋营统领赵勇身先士卒，扛着云梯冒着箭雨与滚石热油，奋勇冲向寨墙，奋力攀爬，却被一块滚落的巨石砸中，惨叫一声摔落尘埃，当场殒命。身后将士紧随其后，依旧前赴后继，却屡屡被滚落的巨石与滚烫的热油砸落，摔得粉身碎骨，寨前瞬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渗入地下，与泥土交融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河水中也漂浮着尸体与残肢，浑浊不堪。
一日猛攻下来，明军损兵折将千余人，却始终未能登上寨墙，连寨门都未曾撼动分毫，反倒在寨前留下了遍地尸骸。接连三日，李成梁下令大军轮番进攻，昼夜不息，白日箭雨猛攻，夜晚火把通明，火光映亮了夜空，轮番袭扰，可古勒寨地势险峻，寨墙坚固，阿台叛军拼死抵抗，明军攻势屡屡受挫，伤亡与日俱增，营中将士士气渐沉，不少士兵面露惧色，攻城的节奏也渐渐放缓，怨声渐起。瞭望台上，李成梁看着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听着麾下将士的怨言，面色愈发阴沉，眉头紧锁，眼中杀意渐浓，猛地将马鞭狠狠砸在瞭望台的木质栏杆上，栏杆瞬间断裂，木屑飞溅，他厉声怒斥：“一群废物！区区一座古勒寨，竟久攻不下！传我将令，明日起，全军分为五队，昼夜轮番进攻，凡后退者，斩立决！本总兵誓要踏平古勒寨，将阿台这叛贼碎尸万段，以慰阵亡将士英灵！”
军令如山，明军将士不敢有违，副将李如松亲自巡营，手持长刀呵斥懈怠士兵，将士们只得再次整肃兵马，强忍疲惫与惧意，投入到惨烈的攻城战中。可古勒寨依旧固若金汤，明军的猛攻，只换来更多的伤亡，辽东大地的山峦之间，哀嚎声、兵刃碰撞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日夜不绝，昔日宁静秀美的山谷，沦为了人间炼狱，尸骨遍地，硝烟弥漫，久久不散，连山间的鸟兽都绝迹无踪，唯有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就在大明大军猛攻古勒寨，战事陷入僵持之际，建州左卫的营地之中，两位女真部族首领正忧心忡忡，在帐中踱步不止，神色凝重。这二人，正是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与父亲塔克世。觉昌安乃是建州左卫都督，年近六旬，须发微白，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慈祥却不失威严，额头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目光深邃，身着绣有鹿纹的青色女真长袍，腰间系着兽皮腰带，在女真各部中颇有威望，素来主张与大明和睦相处，安分守己；塔克世承袭父职，辅佐觉昌安处理建州左卫大小事务，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性格沉稳，面容刚毅，下颌留着短须，骁勇善战，弓马娴熟，身着黑色短打，腰间佩刀，深得部族子弟敬重与拥戴。
建州左卫与建州右卫同属建州女真，世代通婚，渊源深厚，觉昌安的亲孙女，名唤穆库什，正是阿台的正妻，此刻正被困在古勒寨中，生死未卜。连日来，听闻古勒寨战事惨烈，寨中军民死伤无数，尸横遍野，觉昌安与塔克世父子二人忧心忡忡，坐立难安，帐中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二人沉重的身影，既担心孙女穆库什的安危，又念及与阿台的亲属之情，更不忍见女真部族自相残杀，被大明军队屠戮殆尽，心中百般煎熬。“阿玛，阿台执意叛明，悍然作乱，招致大军围剿，古勒寨如今已是危在旦夕，寨中军民死伤惨重，再这样下去，恐怕全寨之人都要葬身于此啊！”塔克世停下脚步，看向觉昌安，语气中满是焦急与无奈，眉头紧锁，满面愁容，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觉昌安长叹一声，抬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与痛心，缓缓开口：“阿台性情执拗，狂妄自大，刚愎自用，自以为古勒寨固若金汤，便敢与大明为敌，殊不知这是在引火烧身，自寻死路，不仅害了自己，还要连累寨中数千军民一同赴死。我那孙女穆库什还在寨中，她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寨破，必难活命啊！”父子二人沉默良久，帐中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唯有帐外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与呼啸的风声，更添几分悲凉。片刻后，觉昌安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目光变得坚定，看向塔克世，沉声道：“我等皆是建州女真，血脉相连，岂能坐视同族被屠戮，见死不救？不如你我二人前往大明军营，向李成梁总兵请命，孤身入寨劝降阿台，晓以利害，劝他放下兵器，归顺大明，如此一来，既能保住我孙女的性命，也能救下寨中数千军民的性命，化解这场战乱，避免更多伤亡。”
塔克世闻言，心中一惊，连忙上前劝阻，神色急切，语气带着担忧：“阿玛，不可啊！阿台性情暴戾，心狠手辣，当年便因一言不合斩杀过自己的叔父，如今被大军围困，已是穷途末路，必定疑心重重，喜怒无常，您我二人孤身入寨，若是他不肯归降，反倒将您我扣押，当作要挟大明的筹码，那可如何是好？届时非但救不了穆库什与寨中军民，反倒会将自身陷入绝境啊！”“事到如今，已是别无他法！”觉昌安摆了摆手，语气坚定，眼中满是大义凛然，“咱爷俩在建州部族中颇有威望，素来忠于大明，年年纳贡，从无二心，李成梁总兵必定会给我们几分薄面，准许我等入寨劝降。再者，我等乃是为了化解战乱，救下同族性命，纵使身陷险境，也在所不辞！”
塔克世见阿玛心意已决，知晓其性情刚毅，心怀大义，一旦决定之事，便不会轻易更改，只得无奈点头应允，神色坚定地说道：“阿玛既已决定，那儿子便与您一同前往，纵使赴汤蹈火，出生入死，我也必护您周全！”父子二人打定主意，即刻收拾行装，换上整洁的长袍，腰佩象征首领身份的玉佩，只带两名亲信随从，分别是塔克世的贴身护卫额亦都与觉昌安的老仆噶哈，二人皆是身手矫健，忠心耿耿，随后便朝着大明中军大营而去。一路之上，明军将士见二人身着女真部族首领服饰，气度不凡，神色沉稳，身后随从身形挺拔，不敢随意阻拦，一路放行，很快便抵达了李成梁的中军大帐。
帐中，李成梁正与麾下诸位将领围坐商议攻城之策，帐内灯火通明，牛油大烛燃烧得噼啪作响，沙盘之上摆放着古勒寨周边地形，山川河流、寨墙防御标注得一清二楚，众人神色凝重，各抒己见，却始终未能想出破寨良策。参将李宁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沉声说道：“总兵，古勒寨地势险要，硬攻伤亡太大，不如引河水灌寨，逼阿台出城！”副将李如松摇头反驳：“不可，河水湍急，难以引流，且耗时太久，朝廷催战甚急，恐夜长梦多！”正当众人争论不休之际，亲兵入帐禀报：“总兵，建州左卫都督觉昌安、首领塔克世求见！”李成梁心中诧异，随即面色缓和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挥手道：“让他们进来。”
觉昌安与塔克世缓步走入大帐，帐中将领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二人神色从容，对着李成梁躬身行礼：“建州左卫觉昌安、塔克世，见过李总兵！”李成梁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命亲兵奉茶，语气平和地问道：“觉昌安都督，塔克世首领，二位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带着审视之意，想要看穿二人的来意。
觉昌安与塔克世起身行礼，随后落座，接过亲兵递来的茶水，却未曾饮用，觉昌安率先开口，言辞恳切，神色真挚，双手放在膝上，态度恭敬：“李总兵，我等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古勒寨之事。阿台虽叛明作乱，罪该万死，难逃其咎，但寨中还有数千无辜军民，皆是我建州女真同族，血脉相连。我孙女婿乃是阿台，孙女穆库什亦在寨中，生死未卜，我等不忍见同族惨遭屠戮，生灵涂炭，特来向总兵请命，愿孤身入寨，劝降阿台，晓以利害，携他出城归降大明，以换寨中军民性命。还望总兵恩准！”
李成梁闻言，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见二人神色恳切，目光真挚，不似有假，又想到二人在建州部族中颇有威望，素来忠于大明，若是能劝降阿台，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古勒寨，那便是大功一件，既可以减少麾下将士的伤亡，又能震慑其他女真部族，彰显大明天威，可谓一举两得。思索再三，李成梁缓缓点头，欣然应允：“二位一片赤诚，心怀大义，本总兵深感敬佩！若是二位能劝降阿台，令其归顺大明，束手就擒，本总兵必会上奏朝廷，赦免寨中军民死罪，保全他们的性命。二位放心前往，本总兵在此静候佳音，若三日内二位未归，本总兵再下令全力攻城，踏平古勒寨！”
得到李成梁的应允，觉昌安与塔克世心中大喜，当即起身告辞，孤身朝着古勒寨而去，两名亲信则留在大明军营等候消息。寨前的明军见二人前来，知晓是李成梁准许的劝降之人，便暂时停火，对着寨上高喊：“寨中守兵听着，李总兵准许劝降之人入寨，速速放下吊桥！”寨上守将阿海见状，连忙禀报阿台，阿台沉吟片刻，下令放下吊桥，放二人入寨，想要看看二人究竟有何说辞。
当觉昌安与塔克世踏入古勒寨，只见寨中一片狼藉，房屋损毁严重，多处燃起大火，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到处都是受伤的军民，或躺或坐，哀嚎声、呻吟声不绝于耳，伤者伤口溃烂，无人医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烟火气，昔日繁华安稳的村寨，早已变得满目疮痍，惨不忍睹。几名孩童蜷缩在墙角，眼中满是恐惧，哭声微弱，一名老妇坐在尸身旁，哭得撕心裂肺，场面令人心碎。
阿台听闻觉昌安与塔克世前来，心中诧异，随即带着一众亲信护卫，怒气冲冲地迎了上来，神色阴沉，戾气十足。他年过三十，身形高大，面容狰狞，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延伸至下颌，更添凶戾，眼中满是血丝，颧骨凸起，身披厚重铁甲，甲叶上沾染着干涸的血迹，腰间佩着一把大环刀，刀柄上缠着兽皮。身后亲信皆是身材魁梧，面露凶光，手持兵器，虎视眈眈地盯着觉昌安与塔克世。阿台停下脚步，厉声质问道：“尔等二人乃是建州左卫首领，一向对大明俯首帖耳，忠心耿耿，今日前来，莫非是为李成梁做说客，劝我归降？”语气中满是嘲讽与敌意，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二人。
觉昌安面色平静，神色沉稳，迎着阿台的目光，沉声劝道：“阿台，事到如今，你已是穷途末路，李成梁五万大军围困古勒寨，日夜猛攻，寨中军民死伤惨重，粮草日渐匮乏，再这样下去，寨破只是迟早之事。你纵使拼死抵抗，也终究难逃一败，届时不仅你自身难保，寨中数千军民，还有我的孙女穆库什，都将葬身于此！我劝你放下兵器，随我二人出城归降大明，尚可保全性命，救下寨中军民，免受屠戮之苦！”语气恳切，带着一丝痛心，希望能唤醒阿台的理智。
“归降？”阿台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狂妄，带着一丝歇斯底里，震得人耳膜发疼，“我阿台纵横建州多年，何时向人低过头？古勒寨固若金汤，兵精粮足，李成梁想要踏平此地，简直是痴心妄想！尔等二人今日前来，若是劝我归降，便是白费口舌，休要多言！”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大环刀，刀光一闪，劈向身旁一根木桩，木桩应声断裂，木屑飞溅，以此彰显自己的决心。
塔克世见状，连忙上前，补充道：“阿台，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明兵力强盛，粮草充足，你区区四千叛兵，如何能与五万大军抗衡？今日归降，尚可活命，若是执意顽抗，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寨破人亡的下场，何苦来哉！穆库什乃是你的妻子，你难道忍心让她随你一同赴死吗？”他特意提及穆库什，希望能触动阿台。
谁知阿台油盐不进，性情愈发执拗暴戾，见觉昌安与塔克世执意劝降，心中顿时起了疑心，认为二人是大明的奸细，想要借机混入寨中，里应外合，助明军攻破古勒寨。他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厉声喝道，语气中满是杀意：“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尔等二人分明是李成梁的走狗，想要骗我开门归降，痴心妄想！穆库什妇人之仁，早已被我禁足，休要拿她来劝我！来人，将二人拿下，严加看管！我倒要看看，李成梁见他二人在我手中，还敢不敢肆意攻城！”
身旁的亲信将士闻言，即刻上前，蜂拥而至，七八人围着觉昌安与塔克世，二人奋力挣扎，塔克世身形魁梧，打倒两名亲信，却寡不敌众，最终被绳索捆绑起来，绳索勒入皮肉，留下深深的印痕。觉昌安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斥：“阿台，你冥顽不灵，不识好歹，必会遭天谴！”阿台冷笑一声，挥手道：“带下去，关入地牢，好生看管，若有异动，即刻斩杀！”亲信们押着觉昌安与塔克世，转身朝着地牢走去，二人一路挣扎，怒骂不止，却终究难逃被囚禁的命运。
地牢位于寨中西北角，阴暗潮湿，四壁皆是冰冷坚硬的石壁，石壁上渗出层层水珠，湿漉漉的，霉味、铁锈味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地牢之中还有数十名囚犯，皆是反对阿台叛明之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有人被押入，眼中满是麻木。觉昌安与塔克世被沉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之上，铁链粗如手臂，冰冷刺骨，周身寒意逼人，四肢麻木，耳畔不时传来寨外隐约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与地牢深处囚犯的哀嚎声，心中愈发沉重，满是绝望。“阿玛，阿台冥顽不灵，执意与大明抗衡，如今又将我等扣押，当作要挟的筹码，怕是凶多吉少啊！”塔克世望着石壁上渗出的水珠，语气中满是绝望，面色苍白，眼中满是不甘，用力挣扎了一下，铁链发出哐当声响，却纹丝不动。
觉昌安闭眸长叹，须发颤动，眼中满是悔恨与痛心，缓缓睁开眼，目光黯淡：“是我太过天真，低估了阿台的暴戾与多疑，不仅未能劝降于他，反倒将你我陷入绝境，还不知寨中孙女穆库什如今安危如何，真是悔不当初啊！”他抬手抚摸着腰间的玉佩，那是给穆库什准备的嫁妆，如今却不知能否有机会亲手交给她。
话音未落，地牢石门忽然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一道昏黄的灯光照入，驱散了些许黑暗，几名叛兵押着一名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女子走来，正是觉昌安的孙女、阿台的妻子穆库什。她年方十八，原本容貌秀丽，如今却发髻散乱，发丝间沾着尘土，衣衫破旧，沾染着尘土与血迹，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有着浓重的黑晕，一双杏眼中满是红血丝，却难掩焦急之色。她被阿台禁足多日，今日好不容易寻得机会，向看守求情，才得以前来地牢探望。
穆库什见祖父与公公被铁链锁于石柱之上，衣衫凌乱，面色憔悴，当即痛哭失声，挣脱叛兵的束缚，扑至石柱前，泪如雨下，哽咽着说道：“阿玛哈，阿翁，你们怎会被关在这里！阿台他不肯听劝，执意要与明军死战到底，谁劝他便杀谁，寨中粮草已日渐匮乏，伤病满营，连伤药都没有了，不少军民都已心生叛意，怨声载道，再这样下去，寨破只是迟早之事啊！”她伸手想要触碰祖父，却被铁链挡住，泪水愈发汹涌，心中满是愧疚与担忧。
觉昌安见孙女安好，心中稍安，随即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沉声叮嘱，语气急切，目光坚定：“孩子，你且冷静，莫要太过激动。如今阿台身陷绝境，已然失了理智，性情暴戾，你莫要再去劝他，以免惹祸上身，只需暗中保护好自己，静待时机。若有机会，便设法传出消息，告知李成梁总兵，阿台拒不归降，还将我等扣押，让他早做打算，不必顾及我等安危，即刻下令攻城，平定叛乱！”
塔克世也连忙补充：“穆库什，切记，性命要紧，若事不可为，便自行设法逃生，不必管我们，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穆库什含泪点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伸手擦拭着泪水。身旁的叛兵不耐烦地催促：“时间到了，快走！”穆库什转身离去前，深深望了二人一眼，满是不舍与担忧，那一眼，饱含着生离死别的痛楚，令人心碎，最终被叛兵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地牢。
女子离开后，地牢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唯有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与二人沉重的叹息声，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觉昌安与塔克世靠在冰冷的石柱上，闭目沉思，心中思绪万千，既担心孙女的安危，又忧虑寨中军民的性命，更不知自己二人能否活着走出这地牢，只觉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寨外的战事愈发惨烈，大明军队的攻势一日比一日猛烈，箭雨如注，滚石纷飞，古勒寨的防御已然出现裂痕，多处寨墙被投石机砸出缺口，碎石散落一地，叛兵死伤惨重，士气低落，早已没了最初的嚣张气焰，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阿台每日亲自登上寨墙督战，挥舞长刀斩杀后退的叛兵，厉声嘶吼，却依旧难以遏制军心涣散的颓势，寨中粮草日渐耗尽，粮仓早已见底，伤病员无药可医，哀嚎遍野，绝望的情绪在寨中蔓延，越来越多的军民开始暗中谋划投降，以求自保，不少守兵趁着夜色，偷偷从西南角缺口逃出，向明军投降。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李成梁在营中久等无音信，又听闻逃出的降兵禀报，阿台扣押劝降之人、执意顽抗，还斩杀了多名劝降的部下，面色瞬间沉冷如铁，眼中杀意凛然。他立于瞭望台之上，望着古勒寨高耸的寨墙，听着寨中隐约传来的哀嚎声，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厉声喝道：“阿台叛贼，不识好歹，不仅拒不归降，还扣押劝降之人，简直是目无王法，死有余辜！传我将令，全军倾巢而出，全力攻城，不计代价，踏平古勒寨，格杀勿论！凡斩获阿台首级者，赏千金，封千户！”
军令一出，大明大军瞬间沸腾，五万将士尽数集结，云梯、撞车、投石机齐齐出动，弓箭手列阵于寨前，箭矢尽数上弦，寒光闪闪，投石机装填完毕，巨石重达千斤，只待一声令下，便发起总攻。“攻城！”李成梁一声令下，鼓声震天，号角齐鸣，响彻山谷，投石机将千斤巨石抛向寨墙，轰然巨响中，寨墙之上的箭楼纷纷倒塌，碎石飞溅，烟尘漫天，寨墙多处坍塌，露出缺口；弓箭手万箭齐发，箭雨遮天蔽日，密密麻麻，寨上叛兵纷纷中箭倒地，防御瞬间崩溃，惨叫声不绝于耳；步兵扛着云梯，顶着箭雨与滚石，奋勇冲向寨墙，前赴后继，毫不退缩；辽东铁骑则列阵于寨前，马蹄声震彻四野，随时准备冲寨杀敌，收割叛兵性命。
阿台见明军发起总攻，攻势猛烈远超往日，寨墙多处受损，缺口不断扩大，心中顿时慌乱不已，却依旧强作镇定，亲自登上寨墙督战，挥舞长刀斩杀后退的叛兵，厉声嘶吼：“死守寨墙！敢后退者死！今日与古勒寨共存亡！”他一刀砍倒一名想要逃跑的守兵，鲜血溅满了他的脸庞，却依旧挡不住军心溃散。可明军攻势如潮，源源不断的将士涌上寨墙，李如松身先士卒，手持长枪，挑翻数名叛兵，率先登上寨墙，高呼：“将士们，冲啊！踏平古勒寨！”明军将士士气大振，纷纷涌上寨墙，与叛兵展开激战，叛兵死伤惨重，士气彻底崩溃，不少人丢下兵器跪地投降，口中高呼：“我降！我降！饶命啊！”
寨墙很快便被明军攻破，大明将士如猛虎下山般冲入寨中，与叛兵展开惨烈巷战。一时间，寨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叛兵节节败退，哀嚎声、兵刃碰撞声、呐喊声不绝于耳，昔日固若金汤的古勒寨，已然沦为人间地狱，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房屋被大火焚烧，黑烟滚滚，映红了天际。
阿台见寨墙已破，明军源源不断涌入，心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带着数十名亲信欲从西南角缺口突围，却早已被明军伏兵拦截，参将李宁手持长刀，亲自带队围堵，厉声喝道：“阿台叛贼，束手就擒！”双方激战之下，阿台的亲信尽数被斩杀，尸横遍野，他本人也被明军将士团团围住，身中数箭，鲜血染红了铁甲，顺着甲叶滴落，却依旧负隅顽抗，挥舞长刀拼死厮杀，眼中满是疯狂与绝望，长刀劈砍间，又斩杀两名明军将士。
李成梁见状，策马赶到，立于阵前，下令弓箭手停箭，厉声喝道：“阿台叛贼，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全尸！若再顽抗，必让你碎尸万段！”阿台怒目圆睁，口中怒骂不止：“李成梁，我阿台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罢，挥刀冲向李成梁，李如松见状，策马迎上，长枪直刺，刺穿阿台的肩膀，阿台惨叫一声，长刀落地，明军将士一拥而上，将其按倒在地，李如松抬手一刀，斩下阿台首级，高高举起，高呼：“阿台已死！叛贼已平！”明军将士见状，士气大振，欢呼声响彻山谷。
明军冲入寨中，四处清剿残余叛兵，一时间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凡是负隅顽抗者，皆被斩杀，投降者则被捆绑起来，等候发落。寨中大火熊熊燃烧，浓烟滚滚，映红了天际，昔日繁华的古勒寨，在战火中化为一片焦土，残垣断壁，满目疮痍。一名明军百户奉命搜查地牢，清理残余叛兵，带着十余名士兵闯入地牢，见觉昌安与塔克世被铁链锁于石柱之上，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即刻上前松绑，恭敬道：“二位首领，我等奉李总兵之命，前来救二位脱身，如今阿台已死，古勒寨已破，二位安全了。”
觉昌安与塔克世周身酸痛，缓缓起身，活动着麻木的四肢，铁链解开的瞬间，二人险些摔倒，被士兵扶住。随百户走出地牢，只见寨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女真军民死伤无数，火光冲天，昔日熟悉的村寨早已不复存在，心中满是悲痛与感慨，昔日同族，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二人正欲寻得孙女穆库什，忽听闻不远处传来女子呼救之声，正是穆库什的声音，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处房屋突发大火，火势凶猛，浓烟滚滚，穆库什被困在屋内，趴在窗口呼救，房屋梁柱已然倾斜，随时可能坍塌。
塔克世见状，心急如焚，不顾身旁士兵阻拦，奋不顾身冲入火海，口中高呼：“穆库什！穆库什！”大火灼烧着皮肤，浓烟呛得他呼吸困难，他冲入屋内，见穆库什被掉落的木梁挡住，连忙将其扶起，护在身后，想要冲出火海。就在此时，一根粗壮的房梁轰然坍塌，砸中塔克世的后背，塔克世惨叫一声，倒地不起，穆库什痛哭着想要扶起他，却被浓烟呛倒。觉昌安大惊，紧随其后冲入火海，想要救出儿子与孙女，却也被浓烟呛倒，火势愈发凶猛，很快便将三人吞噬，火光之中，只余下微弱的呼救声，渐渐消散。
待大火扑灭，明军将士在废墟之中寻得觉昌安、塔克世与穆库什的尸体，三人相拥在一起，早已没了气息，尸骨被大火烧得焦黑，难以辨认，惨不忍睹。士兵将三人尸体抬至李成梁面前，李成梁见状，心中颇为惋惜，长叹一声：“觉昌安、塔克世二人忠心耿耿，一心劝降，却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随即下令以女真部族最高礼仪厚葬三人，赐棺椁祭品，葬于苏子河畔，同时下令安抚寨中残余军民，赦免归降者死罪，尽数收编，编入归附明军的女真部落兵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