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含恨讨公道 敕书藏怨怼
远在建州左卫赫图阿拉城，青灰色的城墙依山就势而筑，斑驳石墙间嵌着深褐血迹与箭镞痕迹，刻满岁月与战火的沧桑，墙根下丛生的劲草顺着山风摇曳，带着关外独有的凛冽气息。城外十里校场之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震天喊杀穿透云霄，直上九霄，尽显女真部族与生俱来的剽悍血性。努尔哈赤一身玄色劲装短打，腰间悬着祖传七星宝刀，刀鞘上镶嵌的黑熊兽骨历经百年岁月打磨，泛着温润却凛冽的哑光，刀穗上的红绸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年方二十五，身形挺拔矫健，宽肩窄腰，脊背挺得如青松般笔直，面容刚毅冷峻，下颌留着利落短须，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双鹰眼锐利如炬，眸光扫过之处，校场上的部族子弟皆凛然肃立，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刻他正亲自督练部族子弟骑射演武，手中握着一张牛角长弓，臂膀发力，长弓挽如满月，指尖松脱，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正中百步之外靶心的红芯，引得周遭子弟齐声喝彩，吼声震天。他弓马娴熟，治军严明，平日里对部族子弟悉心教导，传骑射之术，授排兵之法，更重部族情谊，对待麾下子弟如手足，深得建州左卫上下拥戴。校场之上，额亦都、安费扬古、何和礼、费英东四位亲信分列四方，各自带队操练，部族子弟纵马驰骋，马蹄踏地声铿锵有力，溅起漫天尘土，箭矢离弦声破空凌厉，人人神情肃穆，身姿矫健，身着兽皮短打，肌肤泛着日晒后的古铜色，尽显建州女真儿女的骁勇之气。
此前听闻祖父觉昌安与父亲塔克世，奉辽东总兵李成梁之命，孤身入古勒寨劝降叛贼阿台，却遭阿台扣押囚禁，努尔哈赤心中便日夜悬心，焦急难安。他深知古勒寨倚山而建，地势险要，城墙高筑，易守难攻，阿台性情暴戾凶残，麾下皆死士，祖父与父亲身陷险境，安危难料。遂频频派遣亲信噶盖、扈尔汉乔装成商贩、猎户，潜入古勒寨周边打探消息，自己则日日立于赫图阿拉城头，身着玄色披风，望着古勒寨方向的山峦，眉头紧锁，双手背在身后，久久伫立，只盼能传来二人平安的讯息。可这份忐忑的期盼终究落空，不过三五日光阴，一名身着血污麻衣、身负箭伤与刀痕的建州女真子弟，正是觉昌安身边的贴身侍从博尔晋，拼死从战火纷飞的古勒寨逃脱。他一路披星戴月，星夜兼程赶往赫图阿拉城，翻山越岭奔袭数百里，脚底磨出层层血泡，早已气息奄奄，衣衫褴褛，浑身沾满血污与尘土，脸上布满烟尘与泪痕，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求生的光芒。
当他被守城门的部族子弟拦下，见到努尔哈赤的那一刻，当即双腿一软跪地痛哭，声音嘶哑哽咽，胸口剧烈起伏，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带来了惊天噩耗：“贝勒……古勒寨……破了……明军入城就屠寨，烧杀抢掠无度……都督大人与塔克世贝勒……惨死乱军之中，尸骨……尸骨难寻啊！”
“你说什么？！”努尔哈赤闻言，如遭晴天霹雳，猛地跨步上前，大手死死攥住博尔晋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凸起如嶙峋怪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颤抖不止，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单薄的衣襟撕裂。待听清博尔晋断断续续重复的话语，他瞬间呆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尽数凝固，周遭震天的操练声、呐喊声尽数消散，耳边只剩嗡嗡轰鸣，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父祖惨死”四字反复回荡，如重锤般砸击着他的心脏。片刻后，滔天悲痛如汹涌潮水般席卷而来，冲破所有理智与克制，他放声大哭，哭声悲怆凄厉，撕心裂肺，往日里沉稳坚毅、治军严明的贝勒形象荡然无存，眼中布满赤红血丝，泪水混着悲愤滚落，顺着刚毅的脸颊滴落在尘土之中，砸出点点湿痕。
他自幼便与祖父、父亲感情深厚，祖父觉昌安身为建州左卫都督，年过花甲，须发半白，面容慈祥却不失威严，待他悉心教导，传他部族礼法，授他处世之道，教他明辨是非，胸怀部族大义；父亲塔克世年近四十，勇猛善战，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对他疼爱有加，手把手教他骑射兵法、排兵布阵，带他穿梭山林狩猎，历练胆识气魄，二人是他此生最敬重、最依赖之人。如今却惨死在大明军队的屠刀之下，连尸骨都险些无存，这等血海深仇，直让他痛彻心扉，肝胆俱裂。“阿玛哈！阿玛！”努尔哈赤对着古勒寨方向嘶吼着，声音嘶哑破碎，几近失声，猛地翻身上马，腰间七星宝刀出鞘，寒光一闪，映着他赤红的眼眸，只点了额亦都、安费扬古、何和礼、费英东等数十名亲信精锐，策马扬鞭，马蹄踏碎夜色，星夜赶往古勒寨，心中唯有一个执念：寻回祖父与父亲的遗体，见二人最后一面，为二人收敛尸骨。
马蹄声急，踏碎暗夜静谧，一行人快马加鞭，不敢有丝毫停歇，马蹄翻飞，溅起路边的夜露与尘土，马不停蹄奔袭整夜，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缭绕，便抵达了古勒寨。此时战火早已熄灭，昔日险固森严、烟火繁盛的古勒寨，早已沦为一片焦土废墟，断壁残垣间焦黑一片，遍地都是焚毁的屋舍、残破的兵器、烧焦的木材，尸骸遍地纵横，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有身着明军甲胄的士兵，身中刀箭，倒在血泊之中，更多的却是手无寸铁的女真老弱妇孺，孩童的尸体蜷缩在墙角，小脸扭曲，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恐惧，老妇的遗骸倒在门边，手中还紧攥着破旧的麻布，惨状触目惊心。
血腥气混杂着草木焦糊味、腐臭气息弥漫天际，浓烈刺鼻，令人作呕，寒鸦在天空中盘旋不去，发出凄厉的啼鸣，此起彼伏，落在残破的箭楼与断墙之上，更添几分阴森恐怖，让人不寒而栗。努尔哈赤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踏入寨中，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尸骸与粘稠发黑的鲜血之上，鞋底沾满血污，昔日熟悉的街巷、屋舍早已不复存在，入目皆是满目疮痍，心中的悲痛与刻骨恨意，如同烈火般熊熊燃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他不顾尸骸的恶臭与狰狞可怖，不顾额亦都、安费扬古等人的苦苦劝阻，俯身一处处翻找，双手被碎石、枯木、尸骸的骨刺划破，伤口深浅不一，鲜血淋漓，染红了指尖与衣衫，也浑然不觉，口中一声声嘶哑地呼喊着祖父与父亲的名字，泪水模糊了双眼，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刺目血色，刺得他双目生疼，几近失明。“阿玛哈！阿玛！你们在哪里？”他跪地摸索，指尖划过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痛，心中的苦楚愈发浓烈。何和礼见状，连忙命人找来木铲，清理尸堆上的焦木，费英东则带人守住四周，防止野兽啃食尸骸，一众亲信各司其职，陪着努尔哈赤一同找寻，脸上皆满是悲戚。
不知找寻了多久，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毒辣的日光炙烤着大地，晒得大地滚烫，空气燥热难耐，却始终晒不干满地的血迹，也焐不热他冰冷的心房。终于，在一堆烧焦的房梁与层层叠叠的尸骸之中，博尔晋指着两具身形熟悉的遗骸，泣声道：“贝勒！是都督大人与塔克世贝勒！”努尔哈赤猛地扑上前，果然见祖父觉昌安与父亲塔克世的遗体躺在其中，二人双目圆睁，眼眶深陷，面容之上还凝固着未散的惊愕与不甘，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伤与箭痕，衣衫焦黑残破，须发被大火烧焦，昔日熟悉的面容因战火与死亡变得狰狞可怖，令人心碎欲绝。
努尔哈赤俯身缓缓抱住祖父与父亲冰冷僵硬的遗体，再度跪地痛哭，血泪交织，哭声悲怆欲绝，响彻整座古勒寨山谷，周遭亲信无不动容落泪，闻者无不心碎。“阿玛哈！阿玛！你们死得好惨啊！”他额头紧紧抵着父亲冰冷的脸颊，撕心裂肺地嘶吼着，眼中满是滔天悲愤与刻骨恨意，赤红的眼眸中仿佛燃着熊熊烈火，“大明军队滥杀无辜，纵兵屠寨，视我女真子弟如草芥！尼堪外兰那奸贼，卖主求荣，奸佞狡诈，暗中挑唆阿台叛明，又向李成梁进谗言，构陷我父祖，此等血海深仇，我努尔哈赤此生必报！若不诛杀奸贼，为你们报仇雪恨，荡平这血海冤屈，我便枉为人子，枉为建州子孙，誓不为人！”
身旁的亲信看着努尔哈赤悲痛欲绝的模样，望着满地惨死的同族老少，心中也满是悲愤与怒火，额亦都身形魁梧，满脸悲愤，率先跪地，双拳紧握，指节发白，高呼道：“贝勒！我等愿誓死追随贝勒！”安费扬古、何和礼、费英东等人紧随其后，纷纷跪地，齐声高呼：“报仇雪恨，诛杀尼堪外兰，向大明讨还公道！”声声誓言，铿锵有力，回荡在古勒寨的废墟之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努尔哈赤抱着父祖的遗体，缓缓起身，眼中的悲痛渐渐沉淀，褪去了最初的慌乱与崩溃，化为刺骨的寒意与锐利如刀的锋芒，那锋芒之中，藏着不灭的仇恨与坚定不移的复仇决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再也没有安稳可言，往后岁月，将充满无尽的复仇与征战，古勒寨的血色记忆，祖父与父亲的沉冤，将成为他一生征战的不竭动力，支撑着他踏平前路所有阻碍，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努尔哈赤寻来洁净的白布，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将祖父与父亲的遗体擦拭干净，用白布层层包裹，妥善收敛，小心翼翼地放上马车，生怕再让二人遭受半分惊扰，随后带着亲信，踏上归途，返回赫图阿拉城，将二人归葬于建州左卫祖茔。祖茔位于赫图阿拉山深处，依山傍水，草木葱茏，古松参天，溪水潺潺，是建州女真世代安息之地，林间鸟鸣清幽，却难掩满院的悲戚。葬礼之上，建州左卫的部族子弟尽数到场，男女老少皆身着素白麻衣，头戴孝布，个个面容悲戚，哭声震天，悲恸之声响彻赫图阿拉山岗，久久不散。
努尔哈赤的长子褚英年方八岁，身着小号孝服，面容稚嫩，眉眼间已有父亲的刚毅，跪在棺木前，泣不成声，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泪水打湿了衣襟，却强忍着不哭出声，透着超出年龄的倔强；次子代善年仅六岁，小脸苍白，眼中满是恐惧与哀伤，死死攥着褚英的衣角，放声大哭，稚嫩的哭声揪动着众人的心。部族长老们皆须发皆白，身着素色长袍，拄着拐杖，跪在坟前，老泪纵横，口中不断念着部族祭文，悼念逝去的都督与塔克世。努尔哈赤一身素白孝服，赤足跪在父祖坟前，三日三夜水米不进，面容憔悴，身形消瘦，颧骨凸起，眼中布满血丝，眼底的红丝久久不散，双手紧紧抠着坟前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与草屑，心中的悲痛与恨意，从未有过如此强烈。坟前的香火明明灭灭，青烟袅袅，随风飘散，映着他坚毅而悲愤的脸庞，仿佛在诉说着这血海深仇，也映着他心中不灭的复仇之火。
归葬父祖之后，努尔哈赤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恨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清楚，大明王朝国力强盛，兵多将广，粮草充足，势力滔天，而自己此时羽翼未丰，建州左卫部族势力单薄，兵力仅有千余人，粮草军械皆不足，若贸然与大明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报不了血海深仇，反而会让建州左卫陷入灭顶之灾，让部族子弟再遭屠戮。思前想后，他决定暂且隐忍，亲赴大明中军大营，向李成梁讨要说法，质问其为何纵兵屠寨，滥杀无辜，害其父祖性命，先以理相争，为父祖讨回公道，同时也借机窥探大明军队虚实，以待日后时机成熟。临行前，他换上整洁的素色长袍，腰佩宝刀，只带额亦都、安费扬古、噶盖三名亲信，策马赶往大明中军大营，求见辽东总兵李成梁。
得知努尔哈赤前来求见，李成梁心中也自知理亏，满心忐忑。彼时李成梁年近六十，身形微胖，面容威严，颌下留着长须，身着鎏金重甲，虽年岁已高，却依旧透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坐镇辽东数十年，战功赫赫，却也深知此次之事处置不当，必引祸端。觉昌安与塔克世二人本是奉他之命，孤身入古勒寨劝降阿台，忠心耿耿，一心为大明平息战乱，却最终惨被麾下乱军误杀，此事他难辞其咎，若是处置不当，必定会激怒建州左卫的女真部族，引发关外更大的动乱，不仅会破坏辽东安稳局势，更会影响他镇守辽东的功绩，甚至断送自己的仕途。
他召集麾下副将李如松、李如柏议事，李如松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沉声道：“父亲，努尔哈赤此来，必是为其父祖惨死之事讨要说法，如今建州左卫虽弱，却也不可小觑，若是逼急了，恐生乱子，不如好生安抚，许以恩惠，稳住他再说。”李如柏身形魁梧，性子急躁，皱眉道：“不过一个女真小部的贝勒，何必如此谨慎？若是他敢胡来，直接拿下便是！”李成梁摆了摆手，眉头紧锁，沉声道：“不可鲁莽，如今辽东各部族蠢蠢欲动，若是处置不当，恐引连锁反应，传我命令，召见努尔哈赤，好生应对。”思索再三，李成梁终究不敢不见，只得下令召见努尔哈赤。
大明中军大营之中，灯火通明，牛油大烛燃烧得噼啪作响，烛火摇曳，照亮整个营帐，帐顶悬挂着大明军旗，红蓝相间，透着威严。诸将环立两侧，个个身披甲胄，神情肃穆，腰间佩刀，气息凛冽，李如松、李如柏立于主位两侧，目光沉沉地看着帐门。气氛凝重压抑，李成梁端坐主位，身着鎏金重甲，面容刚毅，却难掩眼底的一丝愧疚与尴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沉地看着步入帐中的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缓步走入大帐，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对着李成梁跪地叩首，行女真大礼，动作规范，虽眼中满是悲愤，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礼节，不曾有半分僭越与失态。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成梁，眼神锐利如刀，沉声质问道：“总兵大人，我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奉大人之命，孤身入古勒寨劝降阿台，一心想要化解战乱，救下寨中无辜军民，却遭阿台扣押，身陷囹圄，受尽苦楚。如今古勒寨已破，乱贼阿台伏诛，我祖父与父亲未曾作恶，一生忠于大明，年年纳贡，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却被大人麾下的乱军误杀，尸骨险些无存，还请大人给我一个说法，为何要纵兵屠寨，滥杀无辜，害我父祖性命？”话语铿锵有力，字字泣血，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愤与不甘，帐中诸将闻言，皆面露愧色，纷纷低头沉默不语，无人敢与努尔哈赤锐利的目光对视。
李成梁看着努尔哈赤悲愤难平的模样，心中愧疚更甚，面色略显尴尬，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帐中的沉寂，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道：“努尔哈赤，你祖父与父亲的死，本总兵深感惋惜与愧疚，此事确是我麾下将士误杀，绝非本总兵本意。当日大军攻破古勒寨，将士们连日征战，浴血拼杀，伤亡惨重，情绪激愤难平，本总兵一时疏忽，未及及时约束将士，才酿成此等悲剧，让你父祖蒙冤而死，本总兵在此向你致歉。”他语气看似诚恳，眼中带着几分假意的歉意，试图用“疏忽”“误杀”二词，轻描淡写地带过此事，平息努尔哈赤的怒火。
努尔哈赤闻言，心中怒火更盛，猛地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厉声说道：“大人一句疏忽，一句误杀，便想了结我祖父与父亲的性命吗？他们二人一生忠于大明，为大明安稳奔波，此次更是以身犯险，深入虎穴劝降叛贼，却落得如此惨死下场，尸骨不全，曝尸荒野，大人岂能如此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这血海深仇，岂是‘误杀’二字便能抹平的？”他声音洪亮，震得帐中烛火摇曳，满是不甘与愤怒，目光如刀，直视李成梁，毫不畏惧，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让帐中诸将皆心头一震，李如柏眉头一皱，想要呵斥，却被李如松拉住，微微摇头。
李成梁知晓努尔哈赤心中悲愤难平，也明白此事若是处理不好，必定会引发边关祸乱，影响自己的前程与功名，当即收起敷衍之色，开口安抚道：“你所言极是，此事本总兵难辞其咎，定会给你、给建州左卫一个满意的交代。你放心，本总兵必会上奏朝廷，详述你祖父与父亲的忠义之举，为二人请功，请求朝廷予以厚葬抚恤，追封官职，同时严查当日滥杀无辜的将士，严惩不贷，绝不姑息，以慰你父祖在天之灵，安抚建州部族子弟。”
努尔哈赤看着李成梁态度诚恳，再想到自己此时羽翼未丰，部族势力弱小，根本无力与大明抗衡，若是执意纠缠，非但讨不回公道，反而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累及整个建州左卫，只得暂时隐忍心中滔天恨意，缓缓俯身行礼：“但愿大人言而有信，能秉公处置，为我父祖讨回公道，严惩凶手，安抚我建州部族子弟，不辜负二人一生的忠义之举。”他字字沉重，心中却早已看透李成梁的敷衍，明白这不过是对方的缓兵之计，可眼下局势，容不得他意气用事。
随后，李成梁设宴款待努尔哈赤，命人备上美酒佳肴、山珍海味，摆满整张长桌，有烤全羊、炖鹿肉，还有大明特产的美酒，好言安抚。席间，李成梁频频举杯，笑着说道：“努尔哈赤，此事本总兵定会妥善处置，你且安心返回赫图阿拉，日后建州左卫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找本总兵。”李如松也起身劝酒，温声道：“贝勒节哀，总兵大人向来一言九鼎，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努尔哈赤心中悲痛万分，父祖惨死的模样时时刻刻在脑海中回荡，根本无心饮食，却也只能强颜欢笑，假意应酬，双手举杯，却始终未曾沾唇，全程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满心满眼都是刻骨的恨意，将这份屈辱与仇恨深深埋在心底，未曾有半分流露。席间，李成梁还赠予其不少金银绸缎、粮草军械、布匹盐铁，以此表达歉意，试图用这些财物堵住努尔哈赤的嘴，努尔哈赤一一谢过，命噶盖收好，心中却毫无波澜。
几日后，李成梁便拟好奏折，派遣亲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师，奏折之中，他刻意隐瞒了明军纵兵屠寨的真相，只谎称觉昌安与塔克世二人奉命入城劝降，不幸被乱军误杀，极力夸赞二人忠义无双，忠心于大明，请求朝廷予以厚恤，追封官职，以安抚建州左卫部族，稳定辽东局势，维护大明边关安稳。彼时的大明王朝，早已不复往日洪武、永乐年间的盛景，万历皇帝虽未沉迷酒色、纵情享乐，却深陷党争困局，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东林党、齐党、楚党、浙党互相倾轧，争斗不休，皇帝一心想要集权，却苦于朝臣掣肘，心力交瘁，对于朝堂政务虽有过问，却难挽朝政腐败之势，加之西南土司叛乱未平，国库空虚，朝廷上下皆忙于内斗，对于辽东一隅的这点小事，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接到李成梁的奏折后，朝堂之上，首辅申时行手持奏折，缓缓上奏：“陛下，辽东总兵李成梁奏报，建州左卫都督觉昌安、塔克世奉命劝降叛贼阿台，不幸被乱军误杀，二人忠于大明，恳请陛下予以厚恤，安抚建州部族，以稳辽东。”万历皇帝身着龙袍，端坐龙椅，面容肃穆，眉头紧锁，沉声道：“辽东局势要紧，不可再生乱子，传朕旨意，依李成梁所请，予以抚恤，安抚建州左卫，勿让事态扩大。”文武百官纷纷附和，无人提出异议，草草商议几句，便随意下旨，赐予努尔哈赤敕书三十道、良马三十匹，封其为建州左卫都督佥事，试图以这点微薄恩赏草草了事，掩盖明军滥杀无辜的罪行，安抚努尔哈赤的怒火，维系边关表面的安稳，殊不知这看似宽厚的恩赏，却埋下了颠覆大明王朝的祸根。
当大明的圣旨与赏赐送至赫图阿拉城时，传旨太监身着绯色官服，手持明黄圣旨，立于努尔哈赤祖宅门前，高声宣旨，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州左卫觉昌安、塔克世，忠于朝廷，奉命劝降，不幸殒命，朕心惋惜。特封其孙努尔哈赤为建州左卫都督佥事，赐敕书三十道、良马三十匹，以慰忠魂，安抚部族，钦此！”建州左卫的部族子弟纷纷前来道贺，个个面露欣喜，奔走相告，脸上满是憧憬之色，认为努尔哈赤得到了大明朝廷的正式认可，获封朝廷官职，手握敕书，日后必定能带领建州左卫日益强盛，飞黄腾达，不再受周边部族欺凌。
部族长老们身着盛装，齐聚努尔哈赤的祖宅，族长萨哈廉须发皆白，拄着拐杖，上前拱手道喜：“贝勒，恭喜你获封朝廷官职，这是我建州左卫的荣耀，日后在你的带领下，我族必定兴盛！”其他长老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期许，盼着他能借着大明的威势，壮大建州势力，庇佑部族子弟安居乐业。可努尔哈赤依旧身着素服，一身孝衣未脱，他缓步走出祖宅，对着圣旨跪地接旨，动作规范，接过那道明黄圣旨，看着手中那三十道印着大明玉玺印记的敕书、那三十匹膘肥体壮的良马，还有那方刻着“建州左卫都督佥事”的铜印，眼中没有丝毫喜悦之情，反倒满是悲愤与锐利，那目光冰冷刺骨，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与委蛇。他深知，大明朝廷的这份抚恤，不过是想息事宁人，用些许恩赏抹平这血海深仇，祖父与父亲的沉冤，根本无法以此昭雪，这所谓的恩赏，不过是沾满父祖鲜血的屈辱，是大明王朝敷衍了事的象征。
努尔哈赤手持敕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青筋暴起，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嗤笑，声音低沉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字字诛心，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敕书三十道，良马三十匹，一个区区都督佥事之职，便想抹平杀父杀祖之仇吗？便想掩盖大明军队屠寨杀掠、残害我女真子弟的滔天罪行吗？”他缓缓抬手，将敕书举过头顶，目光扫过在场欣喜不已的部族子弟，最后落在远方大明疆域的方向，眼中恨意滔天，赤红的眼眸中燃着不灭的复仇之火，“大明王朝，李成梁，尼堪外兰，你们欠我的，欠我祖父与父亲的，欠古勒寨数千死难军民的，我努尔哈赤必当一一讨回！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话音落下，他将敕书与铜印妥善收好，命扈尔汉藏于祖宅密室之中，那密室阴暗幽深，四周砌着巨石，仅有一扇小门，如同他心中深埋的仇恨，不见天日却日益滋长。随后，他又将三十匹良马分给麾下的部族子弟与有功之人，额亦都、安费扬古等亲信各得一匹，其余则分给操练刻苦的部族子弟，以此笼络人心，激励部族子弟勤练武艺，壮大势力。待众人散去，他即刻召集额亦都、安费扬古、何和礼、费英东、噶盖、扈尔汉一众亲信，在祖宅密室之中秘密议事，门窗紧闭，帐外安排亲信守卫，严禁任何人靠近，密室之中，点燃一盏油灯，灯火摇曳，映着众人的脸庞，气氛凝重压抑。
“贝勒，大明朝廷赐予您敕书与官职，这是天大的荣耀，足见朝廷对您的看重，日后我建州左卫在您的带领下，借着大明的威势，必定能招兵买马，吞并周边弱小部族，扩充疆土，日益强盛！”额亦都率先开口，他身形魁梧，满脸欣喜，语气中充满期许，费英东也附和道：“额亦都所言极是，有了朝廷的敕书，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招揽部众，壮大势力！”其他亲信也纷纷附和，面露憧憬，认为这是建州左卫崛起的绝佳良机。
努尔哈赤缓缓摇头，面色凝重如铁，眉头紧锁，沉声道：“大明的恩赏，不过是沾满我父祖鲜血的羞辱！杀父杀祖之仇，不共戴天，岂容轻易抹平？你们忘了古勒寨的惨状了吗？忘了那些惨死的同族老少了吗？忘了遍地的尸骸与刺骨的血腥气了吗？”他猛地一拍桌面，声音陡然拔高，油灯的灯火剧烈摇曳，眼中杀意凛然，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气，让密室之中的温度都仿佛下降几分，“尼堪外兰那奸贼，卖主求荣，奸佞狡诈，暗中挑唆阿台叛明，又向李成梁进谗言，构陷我父祖，间接害死他们二人，此仇不共戴天！我决定，即刻起兵报仇，誓要诛杀尼堪外兰，为我父祖雪冤，为古勒寨死难军民偿命！”
众人闻言，心中大惊，随即纷纷起身，跪地抱拳，何和礼面容沉稳，沉声道：“贝勒英明！尼堪外兰那奸贼人人得而诛之，我等愿誓死追随！”安费扬古也高声道：“愿随贝勒起兵，诛杀奸贼，报仇雪恨！”众人齐声高呼：“贝勒所言极是！尼堪外兰狼子野心，奸恶至极，害死贝勒父祖，罪该万死！我等愿誓死追随贝勒，起兵讨贼，诛杀尼堪外兰，报仇雪恨！”声声誓言，铿锵有力，回荡在狭小的密室之中，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
努尔哈赤看着眼前一众忠心耿耿的亲信，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与决绝，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句句都透着深思熟虑：“如今我建州左卫羽翼未丰，兵力微薄，粮草军械皆不足，不可贸然与大明为敌，以免引火烧身，让部族陷入绝境，重蹈古勒寨的覆辙。当务之急，是先诛杀尼堪外兰这奸贼，他势力单薄，根基不稳，仅有数百部众，且声名狼藉，周边哈达、叶赫等部族皆不齿其行径，不会出手相助。我等可借为父祖报仇之名，起兵讨贼，吞并其部族，收缴其部众与粮草军械，壮大我建州势力。待我兵强马壮，势力强盛之日，再提兵南下，向大明讨还公道，为我父祖报仇雪恨，荡平所有冤屈，让大明王朝为其罪行付出惨痛代价！”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光影交错，映着众人坚毅的脸庞，复仇的种子已然埋下，在古勒寨的血色土壤中生根发芽，汲取着仇恨的养分，终将长成参天大树，掀起滔天巨浪。努尔哈赤目光如炬，望向窗外赫图阿拉山的方向，山峦连绵，草木葱茏，暗藏生机，也暗藏锋芒，山风穿过窗棂，带来林间的气息，却吹不散密室之中的决绝与杀意。他知道，一场席卷辽东的风暴，即将由他掀起，而这一切的开端，皆是古勒寨那满地的鲜血，与父祖心中未散的冤屈。敕书藏怨，公道未还，努尔哈赤的复仇之路，自此正式开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颠覆大明王朝的道路，也在他的脚下，缓缓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