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夺三城,即便在古籍兵书中,亦是难得一见的丰功伟绩。柏壁军在持续鏖战追击的过程中,虽未造成多大损伤,但马不停蹄地昼夜兼程,人和马均已是困极累极,粮草和步兵也逐渐跟不上骑兵的速度。待李世民等人追至雀鼠谷的入口处时,唐军只剩下不到五百人。
曾有将军苦劝这位秦王殿下爱惜己身,待军兵齐集、休憩饱食过后,再战不迟。毕竟,雀鼠谷乃是由两山夹逼而成的数十里间道险隘,而定杨王府的元帅宋金刚,又是深谙兵法的军事大家。李世民以区区数百疲竭之师,深入兵家必争之险地,倘中伏击,则尊贵的皇子多半就落得个身死魂灭的下场。
然而,李世民在思虑过后,回绝了劝言,执意乘胜逐北。正所谓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他并非冲动莽行之举,而是在衡量了敌我之势后,作出的决断。
李世民以五个月“闭营养锐”之计,好不容易造出此番宋金刚“被迫北撤”的良机。唐军连日与金刚军交锋,将对方打得丢盔弃甲,死伤逃逸归降者数千。李世民甚至不许先锋部队拾取敌军丢弃的甲胄军械,其目的便是为了更快地追逼敌方主力。
如今,目标近在眼前,若是唐军停滞片刻,给定杨军腾出少许时间,则以禤弈之能,以雀鼠谷的地利,布设出一套连环杀阵并非难事。届时,唐军前锋就算等到后方赶来的柏壁大军,欲过雀鼠谷,也是难于登天,稍有不慎,三军尽亡。
次日清晨,卯时一刻,当东方射出第一道曙光,照亮山川大地之际,秦王李世民所率的五百骑兵,终于追上了定杨军。
果如李世民所料,此时定杨军并未深入雀鼠谷,禤弈亦来不及布置防御阵。但禤弈带兵有方,军中旌旗的排布仍很整齐,队伍也按照某种阵型行进。他把军队巧妙地掩盖在表象之下,虚虚实实间,令唐军无法窥探到己方将士颓丧慌乱的实情。
秦琼打马上前,抱拳说道:“殿下,末将观贼军军阵齐整,毫无溃散之象,前方恐有埋伏。请准末将先去探上一探。”
李世民的一对剑眉微微拧起,秦琼的所见所虑,他当然知道。虽说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可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他的确看不透定杨军的底细。敌帅来自瀛洲岛,武功智谋均为当世一流,或许,禤弈当真还有什么后手。
然而,兵家讲求虚实变幻,眼见为虚亦未可知。唐军千辛万苦地自柏壁追到此处,若是裹足不前或调头回撤,则极有可能失去唯一一次击溃敌军、抢占雀鼠谷的机会。
李世民猛踢马腹,率先蹿了出去。他大声说道:“本帅同去,彼此有个照应。”他已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黄伊榕不愿李世民涉险,正想上前拦截,却听到郭旭扬提气喝道:“在下郭旭扬,久闻宋金刚宋将军之名,可敢出来一战?”只要能引出敌帅,金刚军整体实力必定锐减过半。
郭旭扬内力充盈,呼喝声于万军中传送开来,仍能清晰地进入前方禤弈的耳中。禤弈迟疑少顷后未做停留,继续带领军众加快了撤退速度。此时此刻,主动现身与郭旭扬对决,实属不智,尽快带大军撤进下一座城池,据城固守,方为上策。
郭旭扬连呼三遍,未得对方回应,他思绪一转,又喝道:“我知龙瀛剑的下落,你,还不来吗?!”
郭旭扬的这句话,可以说是直击禤弈的隐秘之所在。
瀛洲岛民禤弈假冒宋金刚之名,相助定杨王刘武周,其本意并非替刘武周开疆拓土,而是听命于龙瀛剑之主——黑袍尊者。黑袍意在天下,现今看似攻城略地、风光无限的定杨王,最后势必会为黑袍做嫁衣。待到那时,在中间穿针引线暗中运作,助黑袍成就大事的“棋子”,必是禤弈。故而,禤弈绝不可在定杨三军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郭旭扬一开始直呼“宋金刚”之名,就是考虑到禤弈的难处,是以并未点破。但看禤弈无动于衷,他便出言暗示,欲以此事逼禤弈出阵。
果然,禤弈担心郭旭扬下一刻会“胡言乱语”,他在对部下简单交代过后,往右面的山崖上飞去,“郭旭扬,上山一战!”
郭旭扬大笑道:“正有此意!”他策马疾驰,追赶上李世民,“秦王,在下虽已引开禤弈,然此人善计谋兵阵,你仍需当心。”
郭旭扬又望向火急火燎赶过来的黄伊榕。他看到榕儿紧咬着朱唇,凝望着自己,目中写满担忧,似是有些话想要说,却又不敢开口。他温柔一笑,轻声说道:“一起吧?但你先在远处掠阵,若非必要,不必出手。好么?”
“嗯!”黄伊榕不住地点头,美丽的瞳眸中,有着薄薄的水雾。她也说不上为什么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只是觉得,一颗心仿佛要融化了。是喜悦、是感动、是甜蜜,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郭旭扬与黄伊榕飞上半山的一方断崖,禤弈此时已在那处等着他们。
郭旭扬不着痕迹地挪移两步,将黄伊榕护在身后。
他看向立于对面的禤弈,只见那人披穿银白色的明光铠,身姿挺拔,气息内敛。禤弈的背后背着一个方形刀匣,匣上露出六个刀柄。其人面皮蜡黄,从左边颧骨直至下颌,有一条深深的刀疤,样貌极其狰狞,但他的一双眼睛明亮深邃,好似阅尽世间霜华。
郭旭扬疲懒地拱了拱手,单刀直入地说道:“在下应该叫你禤弈禤将军吧?可否一睹禤将军真容?”
“郭少侠知道的还真不少。你既知我姓名,坦诚相见又何妨?”禤弈的声音温润好听。他揭下面皮,露出其真实面目。
与宋金刚的丑陋完全不同,禤弈约摸三十五六岁年纪,面色白净,光滑的皮肤上莫说疤痕,甚至找不到丝毫瑕疵。若非那双入鬓的斜眉满含英武之气,他看上去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白面书生。他的上唇留着两缕髭须,微勾的唇角透着自信。
郭旭扬扭头望了一眼后方的伊人,随后对禤弈继续说道:“听榕儿说,禤将军与她两度交手,第一回得将军手下留情,第二回却将其重伤。榕儿乃在下之未婚玉人,无论如何,在下需先行谢过禤将军之恩!”说罢,他对禤弈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禤弈摆了摆手,“郭少侠无需如此。那日在介山,司徒掌门的飞云枪也没有刺穿禤某的胸膛。正如司徒掌门所言:禤某和黄小姐之间,两清了。”
“如此,便好说了。”郭旭扬的右手,摸向湛卢剑的剑柄,语气看似平和,实则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在下想同禤将军切磋一二,望将军不吝赐教。若是在下不小心把将军打成重伤,望将军海涵。”
黄伊榕瞪大双目望着郭旭扬的背影,禤弈或许不了解郭旭扬的性子,但她认识旭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温和的旭扬如此说话。
她感觉又吃惊又好笑,同时内心被幸福感填得满满的。她思忖片刻后,拉了拉郭旭扬的衣袖,小声说道:“旭扬,让我说两句吧?”
湛卢剑本已拔出三寸,但郭旭扬对上榕儿那张笑眯眯的脸蛋,鼻间嗅到那淡淡的茶花清香,他情不自禁地松了松握剑的手,点了点头,道:“好。”
黄伊榕踏前一步,与郭旭扬并排而立。她向禤弈抱拳行礼后说道:“禤将军的武功高绝莫测,手中之刀,可斩鬼神。然黄伊榕能在你的狠厉杀招下捡回一条命,是否将军再度留手之故?且那日将军本就有劝我离去之意,只不过你我各为其主,不得不战。双方皆为无奈之举,绝无对错之分。”
她的这番话,是说给禤弈听的,更是说给郭旭扬听的。她觉得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给旭扬“降降火”。
禤弈抿唇不语。黄伊榕之言,他从未想过,确切地说,他也不愿意去想。瀛洲岛民受制于龙瀛剑主,所行之事,当真是忠于本心么?眼前这位巾帼英雄在自己的“天罗乱杀”下侥幸活命,会否当真是那时自己下意识地收了些许内劲?
黄伊榕捕捉到了禤弈目中一闪而过的彷徨,她暗叹一口气,道:“想必禤将军亦有耳闻:龙瀛早已易主。不知我们能否心平气和地好好交流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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