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得像一声解脱的叹息。
羽丘芽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出了教室。书包带子滑下肩膀,她也顾不上拉好,只想快点离开飞鸟二世那能冻死人的气场范围。
那个文件夹,那张玫瑰照片,那些冷冰冰的分析……还有“自以为是的正义”那句判决,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她需要空气,需要距离,需要好好想想。
“芽美!”好友深森圣良追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跑这么快干嘛?又闯祸啦?”
“什么闯祸!我是……”芽美卡壳了。总不能说“我同桌可能在查我另一个身份”吧?她瘪瘪嘴,“我就是饿了。对,饿了!”
圣良眨眨眼,显然不信,但没戳破。“行吧。那明天文化祭的事……”
“别提了。”芽美哀嚎,“要和他一起做道具。我完了。”
“飞鸟同学没那么可怕吧?”圣良咬着菠萝包,含糊地说,“就是人冷了点儿,做事认真了点儿。有他盯着,说不定道具效果能拿年级第一呢。”
“谁要拿第一啊……”芽美嘟囔。她现在只想离那台“人形自走推理机”越远越好。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芽美拐进回家的巷子,脚步才慢下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巷子里飘着某家晚饭的香味。平常让她安心的日常气息,今天却让心头那股烦躁更清晰了。
她得确认一下。确认那本该死的笔记本到底丢在哪儿了。
芽美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放最近几天的行动轨迹。学校、图书馆、回家的路、几个“踩点”过的地方……没有。记忆里完全没有笔记本掉落的画面。它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难道是在家里?出门前她明明锁好了抽屉。
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她加快了脚步。
推开家门,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餐,父亲还没回来。芽美喊了声“我回来了”,就冲上二楼,反锁房门。
她的房间不大,但乱中有序。她扑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这是明面上的“安全屋”,放些无关紧要的少女秘密。笔记本不在里面。她心里一沉。
然后是真正的藏匿点。芽美挪开床头柜,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是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她圣少女行动的真正核心记录,还有那支象牙白的羽毛笔。但依然没有那本丢失的笔记本。
她坐在地上,后背发凉。真的丢了。丢在外面了。被谁捡去了?
飞鸟二世冷静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还有他膝盖上那个文件夹。
不,不一定是他。也许只是掉在路上,被清洁工扫走了,或者被某个不相干的同学捡到,当成普通涂鸦本扔了……
可如果是飞鸟二世呢?
芽美抱住膝盖。如果真是他,他为什么不直接拆穿?他明明那么痛恨“圣少女”的“犯罪行为”。以他的性格,拿到证据就该立刻上报,或者至少当面质问她。
除非……他在等什么。
等更多证据?等她自己露出马脚?还是……有别的打算?
芽美想不明白。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比直接被抓还难受。她像是走在薄冰上,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塌。
晚餐吃得食不知味。父母说着邻居家的趣事,她机械地点头附和,脑子里全是飞鸟二世那句“犯罪就是犯罪”。
“芽美,怎么了?脸色不好。”母亲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事,就是……文化祭的事有点多,累的。”芽美挤出一个笑容。
回到房间,她强迫自己摊开作业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玻璃上倒映着她心神不宁的脸。
不行。她得做点什么。不能这么干等着。
芽美再次打开地板下的铁盒,抽出真正的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下一个目标的简单信息:高桥商事社长,非法获得的社区公园地块文件。行动时间定在三天后,周五晚上社长宅邸的宴会。
原本的计划需要调整。如果飞鸟二世真的在怀疑她,甚至已经拿到了笔记本,那周五的行动风险就太大了。他可能会提前布控,等她自投罗网。
但如果不行动……
芽美想起白天路过那个小小的社区公园,看到孩子们在秋千上欢笑,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样子。那是附近仅存的绿地了。高桥商事用肮脏的手段强买下来,要改建成收费停车场。
她捏紧了拳头。
不,她得去。必须去。这不只是为了“圣少女”的名声,更是为了那些孩子和老人。她答应了要帮忙。
但计划必须更周密,更谨慎。要考虑到飞鸟二世介入的可能性。
她重新拿起笔,开始在记录本边缘空白处快速勾画。宅邸的地形图,安保布局,宾客名单,可能的撤离路线……每一个环节都要重新评估,加入“被侦探预判”的变量。
她画得很专注,笔尖沙沙作响,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台灯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这一刻,那个在课堂上走神、被点名就慌乱的羽丘芽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月下的策划者,冷静,果决,带着不容退缩的倔强。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灯火稀疏下去。
芽美停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箭头。新计划完成了,比之前复杂了不止一倍。成功率……不好说。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方案。
她合上本子,锁回铁盒,推回地板下。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飞鸟二世的脸又冒出来。这次不是他冷静分析的样子,而是下午在教室里,他看着她,说“自以为是的正义”时的表情。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
谁要你理解。她在心里说。我的正义,我自己清楚。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那光很淡,却固执地亮着,像某种沉默的宣告。
同一片月光下,飞鸟二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拢着他和面前摊开的物品。
一本封面画着卡通兔子的笔记本。内页,是少女娟秀的字迹,写着看似是课堂涂鸦的笔记。但如果仔细观察,那些“涂鸦”的线条,连接起来,赫然是市立美术馆的天窗结构图。那些“诗句”草稿,调整一下语序,就是圣少女预告函的风格。
旁边,是他自己整理的案件档案。照片,剪报,分析报告。
两个本子并排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名字。
羽丘芽美。
飞鸟二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证据链已经足够清晰。时间线,行为模式,技能点,甚至笔迹的细微习惯……都吻合。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
他应该把笔记本交上去。连同他的分析报告一起。这样,圣少女的闹剧就结束了。
但手指放在电话上,却没有拨号。
他想起了下午,羽丘芽美那双因为生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有她说“死脑筋”时微微鼓起的脸颊。那个女孩,会在他解出难题时偷偷撇嘴,会在便当里多带一个梅子饭团然后分给忘记带午餐的同学,会因为在课堂上画小人被点名而满脸通红。
那样的女孩,和月光下留下羽毛、从容戏弄警方的怪盗,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正是同一个人,才更矛盾,更……难以处理。
直接举报,程序正确,结果明确。羽丘芽美的人生会怎样?档案留下污点,周围人的目光,家族的失望……她才十七岁。
不举报,是对他信奉的规则的背叛。圣少女的行为,无论动机如何,都在破坏秩序,在危险的边缘行走。下一次,她会不会失手?会不会遇到真正的危险?放任,就是纵容。
飞鸟二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蓝灰色眼睛,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活泼的涂鸦,又看向档案里冷冰冰的现场照片。
他需要一个方案。一个既能阻止她,又不至于毁掉她的方案。
他需要……更了解她。了解那个驱动羽丘芽美成为圣少女的核心。了解她的“正义”到底从何而来,边界在哪里。
然后,在她真正滑向深渊之前,把她拉回来。
飞鸟二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
“观察”。
后面打了个括号:(长期,近距离)。
然后,他在下面列出了几条:
1. 日常行为模式(学校,社团,社交)。
2. 技能来源与训练途径(需谨慎调查)。
3. 目标选择逻辑与信息渠道。
4. 心理状态与风险评估。
最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下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羽丘芽美 vs 圣少女。哪一面,才是真实?”
窗外月色寂静。飞鸟二世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待机光,幽幽地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看了一眼日历。
周五,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个小小的问号。
他大概猜得到,圣少女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高桥商事的事,最近闹得有点大。
他会去吗?
会。
但不是以抓捕者的身份。至少,暂时不是。
他想看看。看看那个在月光下起舞的“正义”,究竟是什么模样。
夜还很长。而属于怪盗与侦探的漫长棋局,刚刚落下第一颗无法回头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