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把校门口的地面烤得发烫。羽丘芽美躲在门卫室的阴影里，扯了扯书包带子，第一百次后悔没找个理由溜掉。

和飞鸟二世单独去采购？这和把兔子送到狐狸洞口有什么区别？

但她没得选。拒绝就是示弱，就是可疑。圣少女不能示弱。

“等很久了？”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芽美差点跳起来。她转过身，看见飞鸟二世正站在几步外。他没穿制服外套，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能装的帆布工具包。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没、没有！刚到！”芽美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

飞鸟二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商业街方向走去。芽美赶紧跟上，刻意落后半步。这个距离，既能对话，又能观察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挺直的，肩膀舒展，走路姿势有一种近乎军人的规整。工具包在他身侧随着步伐轻晃，里面传来金属工具轻微的碰撞声。这家伙，连采购都自备工具？

“先去建材市场。”飞鸟二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被街上的嘈杂冲淡了些，“板材和龙骨体积大，最后拿。”

“哦，好。”芽美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街边的店铺。甜品店的玻璃柜里摆着新出的草莓蛋糕，饰品店的橱窗挂着亮晶晶的发卡，书店门口的海报是当红少女漫画……这些都是“羽丘芽美”会感兴趣的东西。

她应该表现得像个普通女高中生。对，就是这样。

“飞鸟君，”她加快两步，和他并肩，指了指前面的文具店，“胶水和颜料要不要先去那里看看？我记得那家种类很全。”

飞鸟二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可以。但大型建材市场的颜料和粘合剂，单价更低，适合大量采购。”

“呃……也是。”芽美噎了一下。差点忘了，这家伙是性价比狂魔。“那就先去市场吧。”

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午后的阳光被两边的建筑切割成狭窄的光带，空气里飘着附近面包店刚出炉的甜香。芽美稍微放松了点。这里人少，不用时刻绷着神经表演“普通女高中生”。

“你对木材了解多少？”飞鸟二世忽然问。

芽美心里一紧。“就……普通了解？家政课做过小凳子。”这是实话，羽丘芽美的家政课成绩确实不错。

“松木和杉木，哪种更适合做舞台框架？”

来了。试探。芽美脑子里飞快闪过之前查过的资料。“松木吧？硬度高，承重好，但贵一点。杉木轻，便宜，但比较软，做大结构可能不太稳……”她说着，小心观察飞鸟二世的表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舞台需要承重，用松木龙骨，非承重部分可以用杉木或复合板节省成本。”

他接受了这个答案。芽美悄悄松了口气。

建材市场像个巨大的、嘈杂的迷宫。空气里弥漫着木材、油漆和金属的混合气味。飞鸟二世显然来过很多次，目标明确地走向一家店铺。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见他就笑了。

“哟，飞鸟家的小子，又来做学校的活儿？”

“嗯。清单上的材料，麻烦您。”飞鸟二世递过去采购单，语气熟稔。

老板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啧啧两声：“嚯，这次是大工程啊。松木龙骨……三合板……白乳胶二十公斤？你们班演什么，建城堡啊？”

“中世纪背景的话剧。”飞鸟二世解释，同时侧身，让老板看到身后的芽美，“这是羽丘，我的搭档，负责道具设计。”

老板这才注意到芽美，笑着打招呼：“小姑娘厉害啊，跟这小子搭档可不容易，他要求高着呢。”

芽美赶紧挤出笑容：“您好！我会努力的！”

趁着老板去备货，飞鸟二世开始检查店里堆放的板材。他用手背敲击木板，听声音判断密度和有无空洞；拿起一块三合板，对着光看切面的压制是否均匀；甚至闻了闻白乳胶样品的气味。

芽美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这一刻的飞鸟二世，身上有种奇异的魅力。不是那个冷冰冰的优等生，也不是那个紧追不舍的侦探，而是一个纯粹的、认真对待手中事物的工匠。阳光从市场的天窗漏下来，落在他茶色的短发和挺直的鼻梁上，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块不行。”飞鸟二世指着几块松木板，“边缘有轻微潮腐，后期会变形。换那边那几块。”

老板探头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行家啊小子！得，给你换。”

芽美忍不住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飞鸟二世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潮腐部位颜色略深，敲击声发闷。含水率高的木材，后期收缩不均匀，会导致结构歪斜。”他顿了顿，“做手工，材料是基础。”

他说“做手工”时，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共同爱好。芽美心里那根弦，又莫名松动了一点。

“那……颜料呢？”她指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罐子，“舞台背景要做出石头的质感，用哪种比较好？”

“丙烯颜料覆盖力强，快干，适合大面积上色。做旧需要矿物颜料粉混合，制造颗粒感。”飞鸟二世走到颜料架前，熟练地挑出几个颜色，“赭石，土黄，熟褐，加上一点黑和白。调和比例需要根据灯光效果调整。”

他说着，拿起一个色卡本，翻到类似石墙效果的页面，指给芽美看。“大概这种色调。灯光下颜色会变浅，所以实物要调得略深一些。”

芽美凑过去看。他手指点着的地方，是几种颜色的混合样品，旁边标注着精确的配比。她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在“把事情做好”这件事上，专业得可怕。

“你……连这个都懂？”她脱口而出。

飞鸟二世合上色卡本，放回架子。“提前查了资料。舞台美术是系统工程，需要考虑材料、结构、色彩、灯光之间的互相影响。”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为了班级的话剧去研究舞台美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芽美忽然有点恍惚。这个人，到底有多少面？冷静的侦探，严谨的学生，专业的工匠……哪一面才是真的？

或者说，都是真的，只是在不同情境下显现。

“料齐了！”老板推着堆满材料的小车过来，“龙骨和板材我让人直接送到你们学校仓库，这些零碎你们自己拿？”

飞鸟二世点头，从工具包里拿出几个结实的帆布袋，开始分装胶水、颜料、钉子、铰链等小件。他动作利落，每样东西都摆放整齐，充分利用空间。

芽美也想帮忙，伸手去提那桶二十公斤的白乳胶。

“你拿颜料。”飞鸟二世的声音传来，同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胶水桶。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一触即分，干燥，微凉。

芽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我拿得动……”她小声抗议。

“颜料需要小心搬运，避免摇晃混色。”飞鸟二世已经把胶水桶放进自己的大工具包，拉好拉链，然后提起两个装得满满的帆布袋，背在肩上。“你拿颜料和画笔。轻，但需要保持平衡。”

他说完，已经转身去跟老板结账了。芽美看着那几个被仔细打包好的颜料袋，又看看他肩上沉甸甸的包，心里涌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这算是……照顾？

不，一定只是效率考量。他拿重物，走得快，整体进度更快。对，就是这样。

回去的路似乎短了些。飞鸟二世背着大部分重量，步伐却依然稳定。芽美提着颜料袋跟在旁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会叠在一起。

“羽毛，”飞鸟二世忽然说，目光看着前方，“市场门口有家工艺品店，可能有合适的。白色的，长度够，羽枝完整。”

他在说羽毛笔的材料。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松木板。

芽美的心又提了起来。“……嗯。白色比较好配巫女的形象。”

“长度控制在二十厘米左右，笔杆用胡桃木，质感好，容易做旧。”飞鸟二世继续说，仿佛只是在确认细节，“砂纸打磨出使用痕迹，羽毛根部用蜡线缠绕固定，做出经常握持的磨损感。”

他说得很具体，具体到让芽美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在说一支道具笔。

还是说，他在描述一支他“见过”的笔？

“飞鸟君……对做旧很有研究？”芽美试探着问。

飞鸟二世脚步没停。“只是方法。任何物品，在时间和使用中留下的痕迹，都有规律可循。灰尘堆积的角度，磨损的位置和程度，颜色的氧化变化……观察多了，就能模拟。”

他说的是“观察多了”。芽美想起他文件夹里的现场照片，那些他反复分析、试图从中找出“圣少女”痕迹的照片。

他在观察她。用他观察现场的方式。

而她现在，就在他的观察场里。

夕阳沉到了楼宇后面，天边泛起暗紫色。学校仓库就在眼前。飞鸟二世放下沉重的包，掏出钥匙开门。仓库里堆满了历届文化祭的遗留物，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布料的味道。

他们一起把材料搬进去，分门别类放好。飞鸟二世打开记事本，在采购清单上一一打勾。

“基础材料齐了。明天开始制作。”他合上本子，看向芽美，“放学后，仓库见。先做城堡主体的框架。”

“好。”芽美点头。她没理由不来。

飞鸟二世锁好仓库门，把钥匙收好。“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在第一个路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芽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飞鸟二世的身影已经融入下班的人流，挺直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转过头，继续往家走。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面，那里装着下午买的、最小号的砂纸和一把刻刀——她借口“做细节雕刻”买的。飞鸟二世付账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知道吗？知道她买这些，可能不只是为了话剧道具吗？

芽美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采购，比她预想的更累。不是身体上，是精神上。她得时刻扮演“羽丘芽美”，又得提防着不被看穿。而飞鸟二世，那个最该让她警惕的人，却用一种近乎专业和……偶尔称得上“体贴”的方式，把她拖进了一场关于木材、颜料和羽毛笔的、看似平常的合作里。

他到底想干什么？

路灯次第亮起，照亮回家的路。芽美加快脚步。周五之前，她必须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