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喧嚣,被一道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开。
紧接着,是人群的尖叫。
苏燕提着一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回来,视野里只剩下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疯狂地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地上半串糖葫芦被车轮碾碎,深深嵌入柏油路里。
她手里的纸袋滑落。
温热的栗子滚了一地,散得七零八落。
苏燕脸色瞬间惨白。
陈林从公厕出来,站在原地,没动。
他脸上还带着方才逗孩子时的温和笑意。
但他的眼神,变了。
往日总带着懒意的双眼,此刻冰寒一片。
周遭的声响在他耳边渐渐消失。
烤串的孜然香,情侣的嬉闹声,小贩的叫卖声,都化为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前一秒,他是抱着儿子啃糖葫芦的温情奶爸。
后一秒,某种在他体内沉寂了一千多个日夜的东西,被唤醒了。
那不是都市游侠的从容,也不是盗圣传承的灵巧。
是野兽。
“追踪一辆无牌黑色面包车。”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旁边认出他、正要上前的“神行太保”赵明打了个寒颤,立刻点头,拿出手机开始传讯。
陈林扶住浑身颤抖的苏燕,语气里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机械般的镇定。
“回家等我。”
“我把孩子带回来。”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
没有跑。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入前方拥挤的人潮。
人群不自觉地为他分开一条路。
他每走一步,身上那股温暖的烟火气就淡去一分。
取而代之的是冷厉戾气,从他周身漫开。
不到十分钟。
这座城市的地下网络,这张看不见的网,活了。
巷口修鞋的王大爷,放下手中的活计,拿起一部屏幕都快碎了的旧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一辆黑色面包车,无牌,往东港码头去了。”
街头巷尾,几十个正在送餐的外卖员,头盔下的耳机里同时响起一个指令。
他们集体调转车头,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朝着码头方向无声合拢。
几辆正在夜班的出租车,在司机们才懂的公共频道里用暗语飞速交流:
“耗子出洞了,要找猫。”
“东三环高架,我跟着,车速八十,开得很急。”
“码头那边干净吗?”
“很干净,但‘北海巨妖’号货轮今晚十二点出港,目的地是公海。”
晚上十点五分。
陈林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东港码头,七号泊位,“北海巨妖”号。
他站在码头对面一栋废弃仓库的顶楼,夜里的海风将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举着一个高倍望远镜。
镜片里,几个身影正押着一个拼命挣扎的小孩,快步走上舷梯。
其中一人,正是白天那个金发碧眼的“背包客”。
陈林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乌黑的、比发丝还细的钢丝。
他捏着冰凉的钢丝,压下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怒火。
他对着手机,只说了一个字。
“撤。”
命令下达。
所有在码头附近布控的百匠门人手,如同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退走,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呜——”
货轮的汽笛声响起,巨大的船身开始缓缓离开港口。
整片码头,只剩下陈林一个人。
他将钢丝在指间绕了两圈,纵身一跃。
他纵身跃下,悄无声息落在货轮顶层集装箱上,没人察觉。
船长室内,寻宝猎人们正在举杯庆祝。
“搞定!那个所谓的盗圣,根本没反应过来!”
“老大英明!等船到了公海,用这小鬼,不怕他不交出昆仑神墓的地图!”
金发男人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是猎人捕获猎物后的得意。
“传说中的盗圣?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他就只是一条被拔了牙的狗。”
“他现在,估计正被警察盘问,或者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满城乱转呢。”
他话音未落。
船长室的灯,闪了一下。
灭了。
又亮了。
“怎么回事?”
“操,电路故障?”
一个守在门口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走向门外的电箱,他刚拉开铁门,就感觉脖颈微微一凉。
像是被一只蚊子,轻轻叮了一下。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的力量被瞬间抽空,软软地瘫倒下去。
黑暗中,一双眼睛扫过他腰间的手枪,没有任何兴趣,随即隐入更深的阴影。
陈林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
那沉稳、规律的脚步,一下,一下,回荡在狭窄的钢铁走廊里。
像丧钟。
“谁?!”金发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拔出枪。
回答他的,是走廊另一头,同伴倒地的声音。
不是枪声,没有打斗,甚至没有惨叫声。
就是“扑通”一声。
然后,死寂。
在场每个人都被恐惧攥住了心脏。
这群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头一回尝到了发自心底的恐惧。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正在狩猎的,无形的恐怖。
“散开!开火!给我把他打成筛子!”金发男人歇斯底里地大吼。
几个猎人冲出船长室,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疯狂扫射。
子弹撞击钢板,溅起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震耳的枪声停下后,周遭的寂静反倒更渗人。
弹夹打空了。
走廊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硝烟的味道。
一个猎人颤抖着,低头更换弹夹。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一只手,从他头顶的天花板通风管道中探出,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轻轻一扭。
“咔嚓。”
身体被无声地拖入黑暗。
另一个猎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惊恐地四处张望,突然感觉后背一空,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直接拽进了墙壁的维修夹层里。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无法辨识的闷哼。
金发男人彻底慌了。
陷阱没用,火力没用,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斗经验,在这个鬼一样的对手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朝关押孩子的底层货仓跑去。
人质!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一脚踹开厚重的货仓大门。
里面,小陈念被绑在一根铁柱上,嘴上贴着胶带。
但他一点也不害怕,正努力扭动着小小的身体,用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生锈铁丝,有模有样地捅着手腕上的绳结。
看到金发男人冲进来,小家伙还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奇怪这个突然打扰他“工作”的坏叔叔。
金发男人刚要扑过去,身后,传来了那个他永生难忘的、平淡而冰冷的声音。
“别碰他。”
金发男人身体彻底僵住,他一寸一寸地,艰难回头。
陈林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浑身干干净净,衣角都没有一丝褶皱,仿佛刚才在外面掀起一场无声屠杀的,根本不是他。
“你……你是怎么……”
“我儿子,有没有受伤?”陈林打断他,目光越过这个已经无所谓的男人,落在了儿子身上。
“没有!他很好!”金发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大叫,“你别过来!你再过来一步我就……”
他话没说完。
只觉眼前一花。
陈林的身影从他视野里消失了。
下一秒,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他的双手手腕传来。
“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划破了这艘船上的死寂。
他低头看去。
自己的双手手筋,被一根不知何时出现的乌黑钢丝,齐齐挑断。
他吃饭、开枪、拿手机、甚至连擦屁股都离不开的那双手,废了。
陈林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儿子面前,温柔地撕掉他嘴上的胶带,解开绳子。
“爸爸。”
小陈念扑进他怀里,有些委屈,又有些献宝似的举起那根铁丝。
“这个,不好用。”
陈林心口一紧,又慢慢松了下来。
他紧紧抱着儿子,在那张沾满灰尘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没事,爸爸给你换个好用的。”
他抱着儿子,转身,一步步走出货仓。
外面,甲板上,十几个寻宝猎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没有一个人死。
但他们都在地上翻滚哀嚎,每个人的双手,都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无力地耷拉着。
这群顶级的猎手,被集体废掉了吃饭的家伙。
陈林抱着孩子,站在船头,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将儿子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看到这地狱般的一幕。
他俯视着脚下这群连蠕动都费劲的猎手,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宣布:
“今晚,只是利息。”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所有的人,这艘船上发生的一切,会发生在每一个敢把主意打到我家人身上的人身上。”
“我会找到你们,一个一个,拿走你们最珍贵的东西。”
“我说到,做到。”
那一夜,整个地下世界,都听到了一个来自东方的、父亲的低语。
那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经此一役,再无人敢轻易踏足百工巷。
传说中的盗圣,彻底从江湖的视野里消失,回归了他为人夫、为人父的市井生活。
因为所有人都从这场无声的血腥中,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可以招惹一个侠客,甚至可以挑战一个王者。
但永远,永远不要去招惹一个,正在给孩子吃糖葫芦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