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梦里的电视、网络,开始频繁地出现一些新闻。
起初是零星报道,在一些高纬度、或者原本阳光就强烈的地方,得一种特殊皮肤病的案例在增多。
后来,报道越来越多,区域越来越广。
那种病……梦里的人们叫它‘日光癌’。
它发作得很快,恶化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很多看起来很健康的人,只是因为在户外工作了一段时间,几个月后就被诊断出来,然后……”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餐桌上的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雨宫美智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丈夫,雨宫龙一的表情依旧沉静,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雨宫瞳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梦里,田地里的庄稼开始大片大片地枯萎。
不是干旱,不是虫害,就是……长不好。
叶片发黄、卷曲,果实瘦小畸形。粮食减产的消息一个接一个。
水果变得稀少而昂贵,蔬菜也是。人们开始储存食物,但很多东西根本存不住……”
“海洋……也变了。”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梦中的景象,
“靠近海边的渔村传来消息,近海的鱼群越来越少。
不是过度捕捞,而是……好像海里能养活它们的东西变少了。
后来有科学家说,是海面下某种微小的、数量庞大的‘浮游植物’在大量死亡,它们是整个海洋食物链的起点。”
雨宫心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海里的大鱼呢?鲸鱼呢?”
“它们饿死了,或者消失了。”
雨宫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巨大的重量,
“梦里的海洋,渐渐变得‘安静’,也变得……贫瘠。
海岸边开始出现死鱼的尸体,规模越来越大。
海鸟找不到食物,成群地饿死在海滩上。”
她描述的景象是如此具体而连贯,不像临时编造的故事,更像是一段被强行灌注进脑海的、关于另一个时间线的记忆片段。
餐桌上的每个人都仿佛被带入了那个阳光变得致命、大地与海洋逐渐死去的灰暗世界。
“城市里的生活也彻底变了。”
雨宫瞳继续编织(或者说,转述)着那个来自陈礼前世知识、被她用梦境外衣包裹起来的末日图景,
“白天,街道上空荡荡的,建筑物都加装了特殊的遮光材料,窗户变得又小又厚,或者干脆封死。
人们的工作时间被迫调整到清晨、傍晚或夜晚。
户外运动成了奢侈且危险的事情。
孩子们不能再在阳光下奔跑玩耍,学校的操场加装了巨大的遮阳棚……
或者,很多学校干脆关闭了,转为完全的线上教学,
因为孩子们脆弱的皮肤和眼睛根本无法承受。”
“经济……停滞了,不,是崩溃了。”
她摇了摇头,
“农业、渔业、旅游业首当其冲。
很多依赖阳光的行业彻底消失。
能源需求暴增,因为需要大量电力来维持室内照明、空调(不是制冷,而是保持一个隔绝外界光照的恒定环境)和人工光照下的室内农业。
资源争夺变得越来越激烈。
梦里的新闻中,开始出现一些混乱的字眼:隔离区、物资管制、迁徙潮……”
雨宫瞳停了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头甚至渗出细微的汗珠,仿佛讲述这个梦境本身就在消耗她巨大的精力。
“梦里……最后的一个画面,”
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
“是我站在一扇厚厚的、隔绝了所有自然光的窗户后面,看向外面。
天空是一种诡异的、过于明亮的蓝色,阳光刺眼到让我即便隔着特殊处理的玻璃也无法直视。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被晒得褪色、开裂的沥青路面,和路边枯死的、只剩下枝干的树木。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然后,我就醒了。”
叙述结束。
餐厅里陷入了一片漫长而压抑的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显得格外遥远的夜风声。
预知梦的借口,巧妙地避开了复杂的科学原理和尚未证实的臭氧层猜测,将所有的冲击力都集中在了“结果”——
那个失去保护后,人类文明可能面临的、缓慢而确切的终结场景上。
雨宫心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的小脸有些发白,声音也失去了平日的活力:
“姐姐……这个梦,也会……成真吗?像上次地震那样?”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雨宫美智子看向女儿,眼神复杂,既有母亲对孩子的担忧,也有对一个接一个“预言”所带来的沉重压力的无措。
雨宫龙一的目光则落在雨宫瞳脸上,又缓缓移向一直沉默陪伴在旁的陈礼。
他的眼神锐利如昔,仿佛在审视这番话背后的真正含义和两个人的决心。
雨宫瞳没有立刻回答妹妹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陈礼。
陈礼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面向餐桌上的长辈,语气沉稳地开口:
“伯父,伯母,心酱。
瞳酱的这个梦……内容太过具体,关联性也太强。
它描绘的不是一场突发的灾难,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全球性的、缓慢崩溃的过程。
结合我们最近了解到的一些事情——比如皮肤癌在全球范围内的异常高发,比如极地铅污染的确认——
我们无法简单地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噩梦。”
他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更有力的说辞:
“就像地震前,动物会有异常反应,天空可能会有异象。
瞳酱的‘梦’,或许就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预警机制’。
是对更大危机的提前感知。”
他看向雨宫龙一,态度诚恳而坚定:
“伯父,我们知道这听起来可能难以置信,甚至有些危言耸听。
但经历过311的事情后,我们觉得,对于这种级别的潜在威胁,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和尽可能周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