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火草的事过去了五天。
丹阁那边没有再传消息,孙婆婆说草在慢慢恢复,让他不用再跑了。冯临渊乐得清静,每天待在小院里看书,偶尔教灵珑认几个新的符文。
日子像是回到了从前。
但冯临渊知道,不一样了。
刑堂的人还在盯着。
不是每天都来,但隔三差五总能看见一个穿刑堂服饰的弟子在山道上晃悠,目光往小院这边瞟。
他们不进来,不搭话,只是看。
像猎人盯着猎物,不急着动手,只是等。
这天傍晚,冯临渊坐在院中喝茶,腰间玉佩忽然轻轻震动。
*有人来了。*
"谁?"
*不是那些盯着我们的人。是……*
灵珑顿了一下。
*那个年轻的女弟子。*
冯临渊放下茶杯。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他走过去,打开门。
苏婒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笑。
"冯长老,我又来了。"
"进来吧。"
苏婒跟着他走进院子,把布包放在石桌上。
"这是什么?"冯临渊问。
"山里采的野果。"苏婒说,"师姐说这个季节最甜,我尝了一个,确实不错。"
冯临渊看了她一眼。
"你每次来都带东西,不累吗?"
"不累。"苏婒笑着说,"我就是想来。"
她在石桌边坐下,四处看了看。
"冯长老,您这院子真安静。我每次来都觉得外面的事跟这里没关系似的。"
冯临渊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外面有什么事?"
苏婒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
"最近刑堂那边动静挺大的。"她说,"听说在查什么旧案,好多人被叫去问话。"
冯临渊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什么旧案?"
"不知道。"苏婒摇摇头,"但有人说跟丹阁有关。十年前的事。"
她看着冯临渊,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冯长老,您十年前在丹阁出过事吗?"
冯临渊沉默了一瞬。
"出过。"他说。
"什么事?"
"一批霜火草死了。"冯临渊说,"我当时在场。"
苏婒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那刑堂查什么?"
冯临渊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
苏婒看着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冯长老,上次您说的那个,墙不是用来撞的,是用来看的。我回去想了好几天。"
"想出什么了?"
"想出一点点。"苏婒放下茶杯,"您说墙也有纹理,找到纹理就能过去。我试着去感觉那道墙,但我看不见纹理。"
"看不见?"
"对。"苏婒皱起眉头,"我只能感觉到它在那里,硬邦邦的,什么都看不清。"
冯临渊想了想。
"你用什么去看的?"
"用……神识?"苏婒有些不确定。
"神识是用来探查外物的。"冯临渊说,"但那道墙不是外物。"
"不是外物?"
"那道墙在你自己里面。"冯临渊说,"你用神识往外看,当然看不见。"
苏婒愣住了。
"那我该用什么看?"
冯临渊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捡起一片落叶。
"你看这片叶子。"他说。
苏婒走过来,盯着那片叶子。
"看到什么?"
"一片叶子。"
"再看。"
苏婒盯着看了一会儿。
"有叶脉。"
"再看。"
苏婒皱起眉头,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还要看什么。"她说。
冯临渊把叶子递给她。
"闭上眼睛。"
苏婒接过叶子,闭上眼睛。
"现在,不要用眼睛看。"冯临渊说,"用手去感觉。感觉叶脉的走向,感觉它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苏婒的手指轻轻抚过叶片。
"我感觉到了。"她说,"从中间往两边散开。"
"那就是纹理。"冯临渊说,"你眼睛看见的是形状,手感觉到的是纹理。那道墙也一样。你用神识去撞它,只能撞到形状。你要用别的东西去摸它,才能摸到纹理。"
苏婒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叶子。
"用什么去摸?"
"这个我教不了你。"冯临渊说,"每个人的墙不一样,摸墙的方式也不一样。你得自己去找。"
苏婒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沉默了很久。
"冯长老。"她忽然抬起头,"您年轻的时候也撞过墙吗?"
冯临渊愣了一下。
"撞过。"他说。
"后来呢?"
"后来……"冯临渊看着那株老槐树,"后来我不撞了。"
"为什么?"
冯临渊没有回答。
他想起三十年前。
顾长川破境的那一天。
他站在护道的位置上,眼睁睁看着大师兄撞向那道看不见的墙,撞得粉身碎骨。
那道墙太硬了。
硬到连顾长川那样的天骄都撞不过去。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相信"撞"这个字了。
"因为撞不过去。"他说,"撞不过去的墙,撞死了也没用。"
苏婒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您现在找到别的路了吗?"
冯临渊沉默了很久。
"在找。"他说,"还没找到。"
"可是您已经找了很久了吧?"
"三十年。"
苏婒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年……"
"嗯。"
"您不累吗?"
冯临渊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累。"他说,"但停不下来。"
"为什么停不下来?"
冯临渊没有回答。
因为有人死在那条路上。
因为如果他停下来,那个人就白死了。
因为他想证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天晚了。"他说,"回去吧。"
苏婒站起身,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冯长老,我能把这片叶子带走吗?"
冯临渊愣了一下。
"带吧。"
苏婒笑了。
"谢谢冯长老。"她说,"我会继续想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冯长老。"
"嗯?"
"不管刑堂在查什么,我觉得您不是坏人。"
冯临渊看着她。
"为什么?"
"不知道。"苏婒说,"就是觉得。"
她挥了挥手,走了。
冯临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
*她喜欢你。*
冯临渊愣了一下。
"什么?"
*她喜欢你。*灵珑重复了一遍,*不是那种喜欢,是……尊敬?崇拜?我不确定用什么词。*
冯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只是年轻。"他说,"年轻人容易相信人。"
*这样不好吗?*
"不好说。"冯临渊转身回院子,"相信人容易受伤。"
*你相信人吗?*
冯临渊坐回石桌边,看着那包野果。
"很少。"他说。
*你相信我吗?*
冯临渊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
"你不是人。"他说。
*所以你相信我?*
冯临渊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相信你。"
玉佩微微发暖,轻轻贴了贴他的腰侧。
夜色渐浓。
远处的山影隐在黑暗里,只有几点灯火在闪烁。
冯临渊坐在小院里,听着竹林间的风声。
暗流在涌动。
陈砚还在查。
墨老还在观望。
苏婒懵懵懂懂地走进了这个漩涡。
而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一步一步,走到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