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的邀请是第二天早上送到的。
来的还是那个年轻弟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递上一枚传讯玉简。
"墨老说,护山大阵的例行检查后天开始,请冯长老届时前往。"
冯临渊接过玉简,没有立刻打开。
"就这些?"
"就这些。"弟子说,"墨老还说,冯长老如果不方便,不来也行。他不勉强。"
不勉强。
冯临渊看着手里的玉简,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替我谢过墨老。"
弟子行了一礼,走了。
冯临渊关上院门,回到石桌边坐下。
他把玉简打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来不来,你自己定。"
很像墨老的风格。
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
*他要我们去帮忙?*
"对。"
*去吗?*
冯临渊没有回答。
他在想这件事的利弊。
去,意味着暴露灵珑的能力。墨老已经看出玉佩里有东西,如果再让灵珑出手调和阵法,他就会知道得更多。
不去,意味着放弃一个机会。墨老是宗门里少数几个有分量又不参与派系的人。如果能让他欠下人情,以后陈砚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去还是不去?
*师父。*
"嗯?"
*你在担心。*
"嗯。"
*担心什么?*
冯临渊想了想,决定如实告诉她。
"担心你被更多人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你的人只有我和墨老。如果去护山大阵,可能会有别人看见。"
*看见了会怎样?*
"不知道。"冯临渊说,"也许没事,也许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冯临渊沉默了。
他不想吓她。但她迟早要知道这些。
"有些人会害怕你。"他说,"害怕你的能力,害怕你的存在。害怕的人会想要毁掉让他们害怕的东西。"
玉佩沉默了很久。
*像那个一直盯着我们的人?*
"对。像他那样。"
*那我们不去了?*
冯临渊没有回答。
不去,确实安全一些。但安全能持续多久?
陈砚还在查。迟早有一天,他会查到什么。到那时候,没有人帮他们,他们就只能独自面对刑堂的压力。
墨老不一定站在他们这边。但至少,他不会主动害他们。
在这个宗门里,"不害"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师父。*
"嗯?"
*你想去,对吗?*
冯临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的规则在动。*灵珑说,*每次你想做一件事又不确定的时候,你的规则就会这样动。*
冯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能感觉到。
"是。"他承认,"我想去。但我怕连累你。"
*连累是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我的决定,让你陷入危险。"
玉佩轻轻震动了一下。
*上次在丹阁,也是你的决定。*
"对。"
*那次我帮了那些草。*
"对。"
*我喜欢帮它们。*灵珑说,*它们不疼了,我就高兴。*
冯临渊看着腰间的玉佩,没有说话。
*师父。*
"嗯?"
*如果去护山大阵能帮到你,我想去。*
冯临渊沉默了。
*你说过,你在,我就不是一个人。*灵珑的声音很轻,*我也想让你不是一个人。如果那个墨老能帮我们,我们就多一个人了,对吗?*
冯临渊闭上眼睛。
她在学着理解人。
她在学着为他考虑。
她甚至在学着做选择。
"灵珑。"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会有更多人知道你。"冯临渊说,"意味着你可能再也藏不住了。"
玉佩沉默了一会儿。
*藏不住就藏不住。*她说,*我不想一直藏着。*
冯临渊睁开眼睛。
"为什么?"
*因为藏着很累。*灵珑说,*你每天都在担心,担心我被发现,担心我被抓走。你累,我也累。*
她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大家都知道我,也许就不用担心了。*
冯临渊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得没错。
藏着确实很累。
他藏了十年,每一天都在担心,每一天都在小心翼翼。这种日子,他已经过够了。
但不藏,就真的会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陈砚不会放弃,刑堂不会放弃。与其被动地等着被发现,不如主动地争取一些盟友。
墨老不是盟友。
但他可以成为一个"不会害他们的人"。
在这个宗门里,这已经足够珍贵了。
"好。"冯临渊说,"我们去。"
*真的?*
"真的。"
*我会努力的。*灵珑说,*我会小心的。我不会让你失望。*
冯临渊伸手,轻轻按在那枚玉佩上。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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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冯临渊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灵珑化为一团淡淡的光晕,悬在他身边。
*师父。*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冯临渊沉默了很久。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他说,"他很厉害,比我厉害得多。"
*是那个你一直不提的人吗?*
冯临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有时候会想他。*灵珑说,*每次想他的时候,你的规则就会变得很沉。很重。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冯临渊低下头。
她什么都能感觉到。
"他是我大师兄。"他说,"他叫顾长川。"
*他去哪了?*
冯临渊沉默了。
*他走了吗?像那只雀一样?*
"对。"冯临渊的声音很轻,"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我不知道。"
*你很想他?*
冯临渊没有回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灵珑的光晕轻轻靠近他,悬在他肩边。
*师父。*
"嗯?"
*我不会走的。*
冯临渊抬起头。
*我不知道走了会去哪。*灵珑说,*但我知道,我不想离开你。*
冯临渊看着那团光晕。
在月光下,她的轮廓隐约可见。模糊的,流动的,像一片凝固的水。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光晕微微晃动。
*我会一直在的。*
冯临渊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也一直在。"
窗外,月亮渐渐升高。
竹林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夜的凉意。
冯临渊坐在窗边,身边悬着一团淡淡的光。
明天,他们要去护山大阵。
明天,也许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她的存在。
明天,也许一切都会改变。
但此刻,他只想记住这个安静的夜晚。
记住月光。
记住风声。
记住她说"我不会走的"时,那轻轻颤动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