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大阵的阵眼在宗门后山。
冯临渊到的时候，天才刚亮。
山坳里雾气很重，青石平台在雾中若隐若现。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大部分已经模糊了，只有少数还泛着淡淡的光。
墨老站在平台边缘，背着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来了？"
"来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
"犹豫了一下。"冯临渊走上平台，"但还是来了。"
墨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跟我来。"
他带着冯临渊穿过平台，走到最中央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青石，比周围的石头颜色更深，表面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符文由上百道细线交织而成，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这是主阵眼。"墨老说，"整个护山大阵的核心。一千多年了，还在撑着。"
冯临渊蹲下身，仔细看那个符文。
大部分线条还算清晰，但有些地方已经断了。断口处泛着暗淡的灰色，像是伤疤。
"灵力断流。"他说。
"对。"墨老蹲在他旁边，"这种情况越来越多。每年检查都能发现几处，修补一下能撑，但治标不治本。"
"按正常做法，应该重刻？"
"重刻？"墨老冷笑一声，"你知道重刻这个主阵眼要多少灵石吗？"
"多少？"
"五万。"墨老说，"这还只是材料费。人工、时间、阵法师的酬劳，加起来不下十万。宗门一年能挣多少？花十万修一个阵眼，谁批？"
冯临渊没有说话。
"所以就一直拖着。"墨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每年修修补补，能撑就撑。等到撑不住的那天……"
他没有说下去。
冯临渊站起身，环顾四周。
平台上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个年轻弟子在远处忙碌，拿着玉简记录什么。
"他们是？"
"我的人。"墨老说，"放心，都靠得住。"
冯临渊点了点头。
"你让我来，是想让我看看这个主阵眼？"
"对。"墨老看着他，"你不是说规则可以调和吗？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调和这个。"
冯临渊低头看着那个复杂的符文。
他能感觉到腰间玉佩微微发热。
灵珑醒了。
*师父，这个很复杂。*
她的声音只有他能听到。
*比那些草复杂得多。*
冯临渊没有回应她。他不能在墨老面前和她对话。
"怎么样？"墨老问，"有把握吗？"
"不知道。"冯临渊说，"得先看看。"
"那就看。"墨老往后退了几步，"我不打扰你。"
冯临渊蹲下身，把手掌贴在符文上。
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境界不够，触碰不到符文内部的规则结构。
但灵珑可以。
"我需要一点时间。"他说，"你们能不能退远一些？"
墨老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意味深长。
"行。"他说，"我们去那边等着。"
他招呼那几个弟子，往平台边缘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冯临渊。"
"嗯？"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墨老头也不回地说，"我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他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冯临渊跪在符文边，沉默了一会儿。
不问过程。
墨老在告诉他，可以放手去做。
*师父。*
灵珑的声音响起。
"嗯。"
*我出来了。*
一缕极淡的光从玉佩里飘出来，没入他的手掌，顺着指尖渗进符文里。
冯临渊闭上眼睛。
他看不见灵珑看到的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
起初是好奇。
然后是困惑。
然后是……畏惧？
*师父，这个东西好大。*
"多大？"
*我看不到边。*灵珑的声音有些发颤，*它不像那些草，那些草是活的，这个是死的。但它比活的还复杂。*
"能看清结构吗？"
*能。但太多了。线太多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冯临渊皱起眉头。
"断流的地方在哪？"
*到处都是。*灵珑说，*有些大，有些小。大的有十几处，小的……我数不清。*
"先看最大的那几处。"
*好。*
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我找到一个最大的了。*
"在哪？"
*就在你手下面。很深的地方。*
冯临渊把手掌往下压了压。
"能修吗？"
又是一阵沉默。
*不能。*
"为什么？"
*它的位置太深了。我碰不到。*
冯临渊皱起眉头。
碰不到？
灵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霜火草的根须再深，她也能触及。
"为什么碰不到？"
*有东西挡着。*灵珑说，*像一层……壳？不对，不是壳。是规则。*
"什么规则？"
*这个阵法自己的规则。它在保护自己。它不让我进去。*
冯临渊愣住了。
阵法有自己的规则？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阵法是人造的。人刻下符文，注入灵力，阵法就会按照设计好的方式运转。
但一千多年过去了。
一千多年的运转，一千多年的磨损，一千多年的修修补补……
也许，这个阵法已经不只是一个阵法了。
也许，它已经形成了某种属于自己的规则。
"灵珑。"
*嗯？*
"那层规则，是在保护它自己，还是在阻止所有外来的东西？"
灵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你能试着……顺着它吗？"
*顺着它？*
"就像你顺着那些草的纹理一样。"冯临渊说，"不要硬闯，试着找它的纹理。"
又是一阵沉默。
*我试试。*
冯临渊跪在符文边，闭着眼睛，感受着灵珑的情绪变化。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后是困惑。
然后是更深的困惑。
然后——
*师父！*
灵珑的声音忽然变得惊慌。
"怎么了？"
*它在动！*
"什么在动？"
*阵法！它在动！它发现我了！*
冯临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睁开眼睛。
符文上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
原本暗淡的线条忽然亮了起来，一道接一道，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远处传来墨老的声音。
"怎么回事？"
冯临渊来不及回答。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符文中涌出，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向他。
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几丈外的地上。
"冯临渊！"
墨老的身影从雾气中冲出来。
冯临渊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胸口。
疼。
很疼。
但他顾不上疼。
"灵珑！"
腰间的玉佩还在。
但它变得冰凉。
没有回应。
"灵珑！"冯临渊的声音发颤，"回答我！"
沉默。
可怕的沉默。
墨老跑到他身边，扶住他。
"你没事吧？"
冯临渊没有理他。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双手发抖。
"灵珑……"
玉佩还是冰凉的。
没有振动，没有温度，没有回应。
就像——
就像一块真正的死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