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衣青年的话音落下,人群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谢昭宁身上。她坐在石墩边,手还搭在剑柄上,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萧景琰站起身,挡在她前方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她今日已尽其力。”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弱了下去。有人点头,有人退开视线。比武台上的蓝衣青年微微一怔,随即合上折扇,不再追问。
柳含烟这时从旁站起,走到萧景琰身边,轻声道:“我陪景琰去湖边透口气。”
没人阻拦。谢昭宁抬头看他们,只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沿着林荫小径往湖边走。脚下的碎石路铺得不平整,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块会发出轻微响动。风吹过树梢,叶子晃动,阳光被割成细条洒在地上。
到了湖畔石亭,柳含烟停下脚步。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伸手轻轻拂去萧景琰右袖上的一点灰尘。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低着头,声音也低:“我知道你前路艰险。朝中有敌,江湖有杀机,流放之地尚未归还……可这些,我不怕。”
萧景琰看着她。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他:“若你前行,我必同行;若你赴死,我亦共生。此心不改,天地可鉴。”
她说完,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萧景琰喉咙动了一下。他想开口,却被她抬手止住。
她将手覆在他的掌心,指尖微凉。
“我不是为了婚约才留下的。”她说,“从你在破屋提笔写诗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别人说的那个废柴公子。你走得越远,我越不能退。你不该一个人背所有事。”
萧景琰反握住她的手。
“你说‘共生’,我却不愿你死。”他的声音沉下来,“我要你活着,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往前一步,离她更近:“若天要压我,我便破天;若人要阻我,我便斩人。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陷入绝境。这一生,我护你周全。”
柳含烟眼中有光闪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湖面吹来一阵风,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说书人的竹板声,还有擂台上新一场比斗的锣响。但这些都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昭宁走了过来。她脚步轻,脸上带着笑:“原来你们躲这儿说悄悄话。”
她走近,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眨了眨眼:“哥,你总算没辜负人家一片心。”
说完,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披风,递给柳含烟:“天凉了,别让含烟姐姐着凉。”
柳含烟接过披风,低头笑了笑,然后披在肩上。
“我们回去吧。”萧景琰说。
三人并肩往主会场走。夕阳已经斜到山后,余光落在湖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有刚结束比试的武者,也有围观散去的百姓。
快到入口时,一名执事模样的人匆匆跑过,手里拿着一叠名册,嘴里念叨着下一场赛事的安排。
“下一局是兵器对决,限时三刻。”他说了一句,又急着往前走。
谢昭宁看了眼擂台方向,没吭声。
柳含烟走在中间,一只手仍被萧景琰牵着。她走路时脚步很稳,不像刚才那样总是下意识避让路人。
穿过人群时,有个卖糖人的老汉叫住他们:“三位可是从西边来的?”
萧景琰停下。
“刚才有人问起你们。”老汉说,“穿灰袍的,两个,一高一矮,在茶棚坐了半个时辰。”
萧景琰眼神一凝。
“他们走了?”他问。
“走了,往南门去了。”
萧景琰点头,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老汉摆手不要,只道:“姑娘帮过我家孩子,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原来前日谢昭宁路过时,曾替一个被烫伤的小童包扎。
“多谢。”萧景琰收回手。
四人继续前行。谢昭宁落后半步,低声问:“哥,我们还走原定路线吗?”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柳含烟,又望向远处的擂台。
长乐公主的人至今未再露面。黑檀剑匣在行囊中安静躺着,没有任何异动。但他知道,那些盯着他们的人,从未真正离开。
“先参加完盛会。”他说,“他们想看什么,我们就演什么。”
柳含烟侧头看他一眼,轻轻点头。
回到席位附近,原先的位置已被占。萧景琰扫了一圈,在不远处找到空地。三人坐下,谢昭宁主动去张罗茶水。
柳含烟坐在他旁边,手指仍勾着他掌缘。她低头看着湖面,忽然说:“我不怕被人盯。”
“我知道。”萧景琰说。
“也不怕死。”她转头看他,“但我怕你一个人扛。”
萧景琰沉默片刻,将她的手完全包进掌心:“不会有那一天。”
远处擂台又响起锣声。新的挑战者登场,手持双戟,气势逼人。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喝彩。
谢昭宁端着三碗茶回来,放下后指着台上:“那人是断江帮的新弟子,听说练了三年伏波劲。”
萧景琰看了一眼,没说话。
柳含烟接过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她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冷。
“景琰。”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以后不管去哪里,带我一起。”她说,“别让我等消息。”
萧景琰看着她,点头:“好。”
谢昭宁坐在另一边,抱着膝盖,眼睛来回看着他们俩。她嘴角一直挂着笑,一句话也没再多问。
太阳彻底落山。湖边点起了灯笼,一圈一圈亮起来。有人开始收拾摊位,也有人聚在一起讨论白天的战况。
一名侍女模样的人从对面走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
“请问……”她在几步外停下,“哪位是萧公子?”
萧景琰抬头。
“我家小姐让我送来些点心,说是……助兴用的。”侍女说着,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掀开红布,露出几碟精致糕点。
每块点心上都印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柳含烟看着那朵花,眉头微微一动。
萧景琰没碰那些点心。他只问:“你家小姐是谁?”
“奴婢不便明说。”侍女低头,“只知她希望公子记得,东宫玉符尚未归还。”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谢昭宁站起来,想去追,被萧景琰抬手拦住。
“别去。”他说。
柳含烟看着那些点心,声音很轻:“她还是来了。”
“但她不敢见我。”萧景琰说。
湖风吹过,灯笼晃了一下。其中一盏突然熄灭,火星坠入水中,瞬间消失。
萧景琰伸手,将柳含烟的手完全握紧。
谢昭宁坐回原位,拿起一块没印海棠的点心咬了一口。
“味道一般。”她说。
萧景琰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湖对岸的一棵老柳树上。
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紫衣,束发,腰间佩剑。
那人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只是静静望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