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对岸的紫衣人影在灯笼熄灭后不久便悄然退去。夜风拂过柳枝,水面荡起细碎波纹,倒映的灯火晃动了几下,归于平静。
次日清晨,萧景琰起身推开客栈后窗。天色微亮,庭院里积着昨夜落下的露水。他正要取笔研墨,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从院墙外翻入,动作轻巧,落地无声。少年将一封信塞进窗缝,转身就走。
信纸未署名,但靠近鼻尖时能闻到一股淡香,是东宫特制的松烟墨混着梅花熏香的味道。
萧景琰展开信纸,字迹清秀工整:
“闻君于湖畔与尚书女执手盟誓,心有所动。江湖风波恶,人心更难测。愿君勿忘旧约,莫使海棠空落。”
他盯着“海棠空落”四字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扬。这丫头,学会用话藏话了。昨日送点心,今日递信,人不来,话却一句比一句重。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边缘。
柳含烟这时提着药炉走进院子。她昨晚熬药到很晚,眼下有些发青。见萧景琰坐在桌前发愣,她放下药炉,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他说,“公主派人送了封信。”
柳含烟的手顿了一下。她没问信里写了什么,也没靠近去看。只是低头摆好药罐,点燃炭火。
“她还惦记着玉符的事。”萧景琰补充了一句。
“那是她的凭证。”柳含烟说,“也是你的筹码。”
她说完就不再开口,专心看着火苗舔舐罐底。药香慢慢升腾起来,弥漫在院子里。
谢昭宁从楼上下来时,正好看到那封被搁在案角的信纸。她脚步没停,但眼角扫到了纸上残留的香气印记——那是东宫独有的梅花熏油,只有长乐公主身边的人才能使用。
她装作不经意地走过书桌,趁无人注意,抽走信纸折好,藏进袖中。
半个时辰后,她在街口找到那个送信的小厮。对方穿着普通布衣,腰间却系着一条紫色细带,是东宫暗卫的标记。
“你主子让你送什么?”谢昭宁问。
小厮摇头:“只让我递信,别的不知。”
谢昭宁掏出信纸递过去:“还给你。下次别走后窗,容易被人发现。”
小厮脸色一变,接过信迅速收进怀里,低声道谢后匆匆离开。
谢昭宁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公主在意她哥,也知道这份在意已经开始影响他们三人之间的平衡。但她不想挑破,也不能挑破。
回到客栈,她看见萧景琰站在院中练拳。动作不快,但每一拳打出时,空气都有轻微震动。这是他最近摸索出的新法子,把诗句节奏融入招式,文气随拳势流转。
“哥。”她喊了一声。
萧景琰收势,擦了把汗:“什么事?”
“你打算回信吗?”
“不回。”
“那她要是再来人呢?”
“来多少,退多少。”
谢昭宁点点头,转身要走。
“昭宁。”萧景琰叫住她,“昨天的事,谢谢你替我处理。”
谢昭宁回头笑了笑:“我是你妹妹,不分彼此。”
中午过后,柳含烟端来一碗药茶。萧景琰接过喝了一口,味道比平时苦了些。
“药换方子了?”他问。
“加了一味安神的草。”她说,“你昨晚睡得不好。”
萧景琰没否认。他确实没睡踏实。脑子里来回想着两件事:一是公主的信,二是柳含烟昨晚说的话——“别让我等消息”。
一个想让他记住约定,一个怕他独自承担。两边都是真心,可他偏偏不能给任何一方明确回应。
“你在想她?”柳含烟忽然问。
“想你说的话。”他看着她,“也想她的信。”
柳含烟低头整理药罐,声音很轻:“我可以等。只要你还在往前走,我就不会停下。”
萧景琰看着她侧脸。阳光照在她发梢上,映出一层浅金色。他知道她在强撑镇定,也知道她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但他什么都没说。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傍晚时分,谢昭宁在楼上收拾行李。她打开木箱,取出几件换洗衣物叠好。箱子底部压着一张空白诗笺,是昨夜萧景琰写完《清商引》后剩下的。
她拿起诗笺,发现背面有极淡的墨痕,像是有人反复写下又擦掉的字迹。
凑近细看,依稀能辨出两个字:抱歉。
谢昭宁把诗笺放回原处,合上箱子。
夜里,萧景琰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握着笔很久,始终没有落下。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桌面上。风吹动纸角,发出轻微响声。
他最终放下笔,吹熄蜡烛。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动静。是柳含烟在翻身。再远一点,是谢昭宁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来回走了两趟。
他们都还没睡。
第二天一早,谢昭宁在厨房煮粥。柳含烟进来帮忙,两人默默配合。灶火映红了她们的脸。
“他没回信。”柳含烟忽然说。
“我知道。”谢昭宁搅着锅里的米,“他不会回。”
“你觉得……他会选谁?”
谢昭宁停下勺子,抬头看她:“你希望他怎么选?”
柳含烟沉默了一会儿:“我希望他活着。不管跟谁在一起,只要他还站着,我就安心。”
谢昭宁重新搅动粥锅:“那你比我强。”
“你呢?”柳含烟问,“你怕吗?”
“怕。”谢昭宁说,“我怕有一天,他为了护我们其中一个,把自己搭进去。”
两人不再说话。粥煮好了,冒出腾腾热气。
萧景琰这时走进厨房。他刚练完拳,额上有汗。
“吃饭吧。”他说。
三人坐下来吃饭。没人提起信的事,也没人提公主。话题绕着江湖盛会明日的赛事转。
饭吃到一半,门外传来敲门声。
谢昭宁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子,手里捧着一只竹篮。
“萧公子可在?”女子问。
“在。”谢昭宁挡在门口,“你是谁?”
“奴婢奉命送来些点心,说是……补昨日未尽之礼。”
她说着,举起竹篮。篮子里盖着白布,掀开一角,能看到几块精致糕点。
每一块上面,都印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谢昭宁盯着那朵花,没有接。
女子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接,便把竹篮放在门槛上,转身离去。
谢昭宁关上门,提着篮子走进厨房。
萧景琰看着那篮点心,没动。
柳含烟伸手要拿,却被谢昭宁拦下。
“别碰。”谢昭宁说,“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不会。”萧景琰说,“她不会在这种事上动手脚。”
“那你也不准吃。”谢昭宁把篮子提到屋外,放在井边石台上,“让她的人自己拿回去。”
萧景琰没反对。
柳含烟低头喝粥,手里的碗还在微微发抖。
吃完饭,萧景琰回到房间。他打开柜子,取出黑檀剑匣。剑匣安静躺着,没有任何异动。
他把剑匣放回原处,坐下练功。
文气在体内流转,八窍通畅,唯有第九窍仍有一丝滞涩。他知道这是因为心境未稳,难以完全驾驭力量。
但他现在顾不上突破。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谢昭宁在收拾行装。
他闭上眼,开始默念《清商引》。
楼下,柳含烟站在井边,看着那篮印着海棠花的点心。
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伸手按住。
然后转身回屋,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