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工部衙署已褪去晨雾，朱红廊柱下的石碑刻着“营缮兴造，百工惟时”的字样，却掩不住内里潜藏的污秽。沈沧澜与李羽白身着常服，手持崇祯帝亲赐的勘合，径直踏入营缮清吏司衙堂。按昨日李羽白在码头查获的令牌溯源，这枚刻着“营缮司督运”的腰牌，归属司内主事刘承业，而此人恰是李典吏口中“对接西府”的关键人物。
营缮司郎中见二人到访，神色难免局促——沈沧澜掌兵部尚方宝剑，李羽白节制沿海水师，皆是当朝炙手可热的重臣，且近日巡捕房案沸沸扬扬，他早已听闻风声。“沈大人、李大人，不知二位亲临有何吩咐？”郎中躬身作揖，目光不自觉瞟向沈沧澜手中的饕餮纹玉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沈沧澜将玉佩与腰牌一并置于案上，指尖轻点玉佩上的饕餮纹：“此玉你识得？刘承业何在？”饕餮纹在明代多用于勋贵礼器，玉质温润如暖脂，非寻常工匠所能雕琢，那极小的“玉”字刻痕，更像是某种家族标识。郎中盯着玉佩看了半晌，额头渗出细汗：“这……这纹饰似是旧勋贵之物，具体哪家却辨认不出。刘主事昨日称病告假，至今未到衙署。”
李羽白当即下令亲兵封锁营缮司各出入口：“查！即刻清点近年物料调拨账册，尤其是运往城南及城西的木材、绸缎、铁器，另外带人去刘承业府邸搜查，务必找到他的踪迹。”营缮司掌管官营工程物料，若刘承业勾结人伢子，必然会借着工程名义调拨物料修缮藏匿孩童的据点，甚至为幕后势力打造私兵器械。
账房内的清查并不顺利，近年的账册虽装订整齐，却有多处涂改痕迹，尤其是天启末年至崇祯初年的物料调拨记录，多处标注“宫苑修缮”“城垣加固”，却无对应的工程验收文书。更可疑的是，每月都有一批“细麻布”“松木板”被调拨至城西丰盛胡同，接收人署名“王管家”，与李典吏供述的“玉公管家”姓氏吻合。“丰盛胡同……”沈沧澜眸色一沉，他深知此处是永乐年间丰城侯府邸所在地，属西城区勋贵聚居区，恰与“西府”的线索对应。
正当二人整理账册准备前往丰盛胡同时，去刘承业府邸探查的亲兵匆匆来报：“大人，刘府人去楼空，书房内发现一具尸体，经辨认是刘承业的贴身小厮，死前似被毒杀，案头留有半枚与大人手中同款的饕餮纹玉佩碎片。”更令人心惊的是，小厮怀中藏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玉公怒，灭口，丰城侯府后巷藏稚童。”
事不宜迟，沈沧澜与李羽白率五十名亲兵即刻赶往丰盛胡同。此时已近午时，胡同内车水马龙，勋贵府邸鳞次栉比，青石板路上不时有身着绸缎的仆役穿梭。丰城侯府位于胡同深处，朱红大门紧闭，门旁石狮子雕刻精美，门环上的铜锈痕迹显示府邸已有多年历史。按计划，亲兵分为两组，一组绕至后巷探查，一组由二人带领在前门牵制。
可刚行至侯府东侧的窄巷，两侧屋顶突然窜出数十名黑衣杀手，手中短刀泛着幽蓝寒光，显然喂了剧毒。“小心！”李羽白猛地推开身旁亲兵，短刀擦着沈沧澜肩头划过，带起一道血痕。杀手们深谙伏击战术，借着屋顶瓦片与墙垛掩护，或掷出毒镖，或纵身跃下近身搏杀，狭窄的胡同瞬间被刀光剑影笼罩。
沈沧澜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剑气劈开迎面而来的毒镖，同时示意亲兵摆出三才阵。这些杀手绝非寻常盗匪，招式狠辣且配合默契，腰间皆系着黑色绸缎，绸缎边缘绣着极小的饕餮纹，显然是“玉公”豢养的私兵。李羽白身形矫健，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都精准劈向杀手要害，却发现对方竟不惧生死，即便重伤也要扑上来同归于尽。
激战中，一名杀手趁乱绕至沈沧澜身后，短刀直刺其心口。沈沧澜侧身避开，佩剑顺势刺穿杀手肩胛，却见对方突然张口喷出黑血，直扑他面门。“是化骨散！”李羽白见状，长刀掷出，刺穿杀手后腰，同时拉过沈沧澜后退。黑血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腐蚀出细小的坑洼，腥臭之气弥漫开来。
亲兵们虽训练有素，却架不住杀手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片刻便有十余人受伤。沈沧澜见状，高声下令：“点火把！封死胡同两端，逼他们现身！”亲兵们立刻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火光照亮了胡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依托阴影藏身的杀手顿时无所遁形。沈沧澜与李羽白并肩作战，佩剑与长刀交替劈刺，剑气与刀风交织，杀手们渐渐溃退。
最终，残余五名杀手见大势已去，竟纷纷拔剑自刎，只留下一具具尸体与散落的饕餮纹绸缎。沈沧澜俯身检查尸体，发现其中一人怀中藏着一枚铜符，符上刻着“营缮司木厂”字样。“刘承业调拨的物料，恐怕都用来打造私兵器械了。”李羽白擦拭着长刀上的血迹，“丰城侯府必然有问题，只是这伏击来得太快，显然有人提前给他们报了信。”
此时，绕至后巷的亲兵传来信号。二人立刻带人赶往侯府后巷，只见一处废弃的车马行内，果然关押着二十余名健康孩童，他们被铁链锁在木桩上，眼中满是恐惧。车马行的墙壁由松木板加固，墙角堆放着大量未组装的弩箭，显然是私兵的临时据点。更令人震惊的是，据点内还搜出了一本账本，上面记录着近三年的孩童贩卖明细，除了南洋商船，还有多笔送往“玉公府”的记录，落款日期恰与废太子逆党活动的时间重合。
“看来这不仅是人口贩卖案，更是逆党余部的藏匿网络。”沈沧澜翻看着账本，指尖划过“天启七年，送稚童五名至永陵旧行宫”的字样，心中豁然开朗——此前永陵围剿时，便发现废太子身边有不明身份的孩童传递消息，原来竟是“玉公”通过人伢子输送的。李羽白则注意到账本上的一处批注：“玉公令，择聪慧者入工部学匠艺。”这更印证了“玉公”与工部营缮司的勾结，其目的恐怕是借助工部资源打造军械，为逆党反扑做准备。
正当二人安排亲兵护送孩童前往善堂时，丰城侯府突然传来动静，数十名家仆手持棍棒冲了出来，为首的管家高声喝骂：“尔等竟敢擅闯侯府地界，可知这是朝廷勋贵府邸？”沈沧澜亮出尚方宝剑，厉声质问道：“你家侯爷何在？这车马行的孩童与私兵，你如何解释？”管家脸色惨白，却仍强作镇定：“侯爷外出未归，此车马行早已租予他人，与侯府无关！”
李羽白上前一步，将搜出的饕餮纹绸缎扔在管家面前：“此乃你府中私兵之物，你还想狡辩？”管家眼神闪烁，突然挥手示意家仆围攻，自己则转身欲逃。沈沧澜早已料到他会顽抗，佩剑掷出，精准刺穿管家肩头，亲兵立刻上前将其制服。经审问得知，丰城侯李守锜确与“玉公”有勾结，车马行是“玉公”租用的据点，刘承业每月都会送来物料，而“玉公”实则是李守锜的表亲，当朝太傅玉麟，因其府邸在城西，故被称为“西府玉公”。
“玉麟？”沈沧澜心中一凛，玉麟乃天启年间进士，深受崇祯帝信任，掌管经筵讲学，竟暗中勾结勋贵、包庇人伢子，还牵扯废太子逆党余部。管家还供认，玉麟近日正筹备将一批孩童送往辽东，交给后金势力，以此换取军械支持，而刘承业因察觉此事牵连过广，想暗中揭发，才被玉麟灭口。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卫缇骑匆匆赶来，递上李秉的密信：“大人，李大人查到，玉麟与前废太子逆党中的军械匠人素有往来，且近期频繁出入工部琉璃厂，似在督办某种隐秘器械。另外，京城各城门均有不明身份之人布控，恐怕是玉麟的私兵，欲阻拦我们追查。”
沈沧澜将密信揉碎，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玉麟既敢勾结后金，必是图谋不轨。李羽白，你带亲兵护送孩童回善堂，同时封锁各码头与城门，阻止孩童被送往辽东；我即刻入宫面圣，禀明玉麟的罪行，请求下旨缉拿。”李羽白颔首应诺，又叮嘱道：“玉麟老奸巨猾，且有私兵布防，你务必多加小心，我处理完这边的事，立刻带人支援你。”
夕阳西下，丰盛胡同的血迹渐渐被清理干净，可潜藏的阴谋却愈发清晰。玉麟身为当朝太傅，竟沦为通敌叛国的奸佞，背后必然还有更多勋贵与官员牵扯其中。沈沧澜策马赶往紫禁城，心中清楚，这场追查已触及朝廷根基，玉麟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发动最后的反扑，而一场围绕着皇权与叛国阴谋的终极对决，已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