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西北域震惊过后的安宁,西山境封家却并未恢复往日的平静,反而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压抑之中。
核心平台的惨烈争夺、各方势力的退走、以及少主封菱歌昏迷不醒的状况,都让封家上下弥漫着紧张与担忧的气息。
封寻在处理完最紧急的善后事宜后,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封菱歌的床榻前。
北修临走前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吸干了阿絮的血脉生机”、“知道真相只会让她崩溃”。
看着女儿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偶尔无意识流露出的痛苦神色,以及唇边仿佛挥之不去的淡淡痕迹,封寻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沉的愧疚。
几日过去,焚苍导师前来辞行。
六合学院的队伍伤亡不小,需要尽快返回学院休整并汇报情况。焚苍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平稳却迟迟不醒的封菱歌,又看了看封寻眉宇间的疲惫与憔悴,叹了口气。
“封家主,菱歌吉人天相,既已成功融合陨核,醒来只是时间问题。学院事务繁多,老夫不便久留,今日便带弟子们回去了。”
封寻强打精神,拱手道:“此次虞渊之行,多亏焚苍导师与焚天院鼎力相助,封家感激不尽。”
他示意身旁的长老捧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锦盒。
“这是封家在虞渊外围及其他区域搜寻到的一些火属性灵材晶石,虽不及陨核珍贵,也算聊表心意。还请导师笑纳,分予众弟子,助他们疗伤修行。”
焚苍神识扫过锦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里面的物资价值不菲,远超预期,可见封家诚意。他脸色缓和了许多,点了点头:“封家主客气了,那老夫便代弟子们谢过了。”
封寻又取出一个狭长的玉盒,盒身古朴,隐隐有云纹流动。他亲手递给焚苍:“另外,这是小……北絮之前答应导师的。”
焚苍接过玉盒,打开一道缝隙,一股凌厉无匹却又带着缥缈之意的剑意瞬间溢出,让他手指微微一麻。
盒内静静躺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剑身似有流云暗藏,寒光内敛,正是那柄传说中的九品残云剑!
饶是焚苍见多识广,心境也不由得泛起波澜。他深深看了封寻一眼,合上玉盒,郑重收下。
“代老夫……谢谢他。”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那小子现在如何了?”
封寻闻言,脸上肌肉微微一抽,眼中掠过一丝痛楚,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
焚苍见他如此神态,心中已然明了。
他拍了拍封寻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个名叫北絮的年轻人,手段通天,智计超群,性情却如此决绝。
对于他真正的身份,这些人不明说,焚苍也没必要深究。
何况他能为了封菱歌竟能做到这一步,已足够焚苍唏嘘。
他不再多问,拱手道别,带着复杂的心情,领着一众焚天院弟子离开了封家。
蓝玉烟随队离去前,也曾远远望了一眼封菱歌居所的方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悄然离去。
学院的人走后,封家似乎清净了一些,但那份等待的焦灼并未减少。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连虞渊方向常年不散的红晕都显得淡了几分的午后,昏迷了数日的封菱歌,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守候在旁的侍女惊喜万分,连忙通知家主。
封寻几乎是瞬间就赶到了女儿的房间。他推开房门时,正看到封菱歌坐在床沿,有些怔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指尖跳跃着一簇极其凝练的赤金色火焰,火焰灵动温顺,与她之前的朱雀神火相比,少了几分暴烈,多了几分深邃与威严,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她正在下意识地熟悉着体内这股磅礴而全新的力量。
“菱歌...”
封寻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封菱歌抬起头,看到父亲,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她指尖火焰熄灭,起身道:“父亲,我没事了。让您担心了。”
封寻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她,确认她气息平稳,眼神清明,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外,并无大碍,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很好。”
封菱歌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汹涌的力量,语气中带着一丝新奇和自信。
“从未有过的好。朱雀陨核的力量已经彻底融合,只是还需要时间完全掌控。”
她说着,微微蹙起了秀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就是……总觉得脑子里有些混乱,好像……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封寻的心猛地一跳,口不择言道:“哦?忘了什么?”
沉溺于迷茫中的封菱歌甚至没有注意到封寻这明显的异常。她努力回想,眼神有些空洞。
“我只记得在虞渊核心,那陨核的力量太狂暴,我快要承受不住了,然后……”
她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困惑和一丝烦躁。
“之后发生了什么,一片空白。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看向封寻,眼中带着求证的意思:“父亲,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成功融合的?是不是……有谁帮了我?”
她总觉得,在记忆的空白处,似乎萦绕着一声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还有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却让她心口莫名发紧的脸庞。
封寻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转身去倒水,语气尽量自然。
“当时情况危急,你意志坚韧,引动了陨核深处的涅槃之意,最终险之又险地成功了。至于帮忙……”
“焚苍导师和我们封家众人自然都尽了力。你可能是融合过程中神魂消耗过大,又受了些冲击,记忆出现暂时的紊乱是正常的,休养一段时间便好,不要多想。”
他将水杯递给封菱歌,补充道:“或许只是融合的后遗症。”
封菱歌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壁,沉默了片刻。
父亲话语中的含糊其辞和刻意回避,她听出来了。
那种记忆被硬生生挖走一块的感觉,以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叹息与模糊面孔,绝不仅仅是“后遗症”那么简单。
但她没有立刻追问。
她知道,如果父亲不想说,现在问也问不出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封菱歌开始逐步适应和掌控新增的力量。
她背后的朱雀神翼收放自如,对火灵之力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封家上下都为少主的强大感到振奋,唯有封寻,在欣慰之余,眼底总藏着一丝忧色。
这日,女皇魏昭前来探望。
如今的魏昭,凤袍加身,威仪日盛,但面对封菱歌时,那份端庄下,似乎又刻意流露出一丝旧日的熟稔。
她带来了不少珍稀的疗伤和稳固修为的丹药,言语间对封菱歌成功融合朱雀陨核多表现出欣喜。
“菱歌,经此一役,你可是真正的名震大陆。日后这西山境,还要多仰仗你这位朱雀少主了。”
魏昭微笑着,语气亲切,目光却细细打量着封菱歌的神情。
封菱歌笑着回应,态度落落大方,与以往并无不同。
闲聊间,魏昭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说起来,此次真是凶险。那位一直跟在你身边的北絮公子,当时想必也是心急如焚吧?他后来……没受什么伤吧?”
她的话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却紧紧盯着封菱歌。
“北絮?”
封菱歌闻言,心中不自觉的狠狠一跳,脸上露出了真切的茫然之色。
“那是谁?”
魏昭心中微微一震,仔细观察着封菱歌的表情,发现她并非作伪,而是真的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看来,探子回报的消息,竟是真的!
封菱歌,真的忘了她深爱之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有惊讶,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记得很清楚,皇家别院里,那个蒙着眼纱、气质清冷的少年,是如何满心满眼都只有封菱歌一人,而封菱歌又是怎样将那份满满的爱意暴露在阳光下,生怕旁人不知道那就是她的挚爱。
不像她....
即使成为皇帝,却连爱意都不敢宣之于口。
如今,魏昭忽然觉得,封菱歌这般太阳一样的人物,也有了无法触及的阴影和缺失。
这种认知,让她在面对后者时,心态莫名地平衡了一些。
她很快收敛了心思,故作讶然道。
“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吧。菱歌你好好休息,朝中还有事务,我先告辞了。”
她起身离去,着急的样子,好像生怕封菱歌察觉不到这其中的反常。
转身的瞬间,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送走魏昭后,封菱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魏昭的试探,以及那个陌生的名字“北絮”,像是一把钥匙,触动了她心中那根关于记忆缺失的弦。
她知道自己肯定忘了一个人。
很多记忆的片段出现了逻辑断层。
比如,她记得弘农秘境中的一些细节,记得与某些人相关的事情,但偏偏涉及到那个模糊面孔的关键节点,却是一片空白。而父亲的态度,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他在隐瞒,他不希望自己想起来。
但封菱歌从来就不是一个会逆来顺受、甘心被蒙在鼓里的人。越是阻止,她越要弄个明白。
她想到了一个人。
封岫。
弘农秘境中,封岫曾与那个模糊面孔的人有过接触。后来封岫因勾结外人之事被她惩罚,先是关入赤焰窟反思,之后又被派往家族外围历练,算算日子,今日正是他完成任务返回家族的日子。
父亲可能会对留在家族的核心人员下达封口令,但封岫长期在外,刚刚回来,父亲的人未必能及时跟他通气!
想到这里,封菱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立刻起身,甚至没有通知侍女,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直接朝着家族外围的云舟停泊平台而去。
当她赶到时,封岫乘坐的云舟刚刚降落不久,风尘仆仆的封岫正从舷梯上走下。
他看起来比之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带着历练后的坚毅,但眼底深处,在看到封菱歌的瞬间,还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愫。
那是弘农秘境之后,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敬畏与……倾慕。
“少主?”
封岫见到封菱歌亲自前来,十分意外,连忙躬身行礼。
封菱歌没有废话,直接道:“封岫,跟我来,有事问你。”
封岫虽感疑惑,但还是立刻跟上。
不远处,几个显然是封寻安排的眼线见状,脸色顿时一变,其中一人急忙拿出传讯玉符,焦急地联系封寻。
封菱歌将封岫带到一处僻静的偏厅,设下隔音结界,开门见山地问道:“封岫,弘农秘境之后,我身边是否曾有一个名叫‘北絮’的人?”
封岫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回少主,确有其人。据说是苏黎少爷安排进入秘境,此人……似乎懂些符咒之术,但修为不高,并不起眼。”
他有些奇怪。
那个北絮...不是苏黎替她安排进秘境用来找出自己这个卧底的吗?
若是进入秘境之前的封岫或许会问,但是现在的他经过历练,已经不再冲动。
所以,封菱歌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她不问,他也不会主动说。
“暗桩?修为不高?不起眼?”
封菱歌重复着这几个词,眉头紧锁。这和她潜意识里那种重要的、牵扯极深的感觉完全不符。
“你确定?他后来如何了?”
封岫摇了摇头:“秘境结束后,他便不知所踪了。一个暗桩,任务完成自然就撤离了,属下并未再关注。”
封菱歌盯着封岫的眼睛,确认他目光坦诚,不像说谎。她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困惑了。
如果真如封岫所说,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暗桩,父亲为何要如此讳莫如深?自己又为何会对此人产生那种奇怪的记忆残留和心悸感?
但封岫没有骗她的理由,而且他的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难道……真的是自己融合陨核后神魂受损,产生了错觉?将一些不相干的记忆碎片和情绪混淆了?
沉默良久,封菱歌缓缓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
“没事了,只是突然想起,随口问问。你刚回来,先去休息吧。”
封岫虽然觉得她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行礼后退下了。
封菱歌独自坐在偏厅里,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迷雾。
封岫的话,像是一盆冷水,让她沸腾的探究心冷却了不少。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无关紧要的暗桩,就算是阿黎的人,也的确不值得父亲如此大动干戈地隐瞒。
生活并没有因为缺失这段记忆而受到任何影响,她依然是封家少主,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
也许,真的该如父亲所说,不要再纠结了。
当封寻接到手下急报,匆匆赶来时,只看到女儿独自坐在偏厅中,望着窗外出神,脸上带着一种释然与些许迷茫交织的复杂表情。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女儿暂时安全了,不会因真相而崩溃。
苏幕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局面,似乎达到了预期。
可是,看着女儿那双恢复了往日神采、却独独缺失了最重要一块记忆的眼眸,封寻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该为眼前的平静感到庆幸,还是该为那份被刻意掩埋的深情与牺牲感到深深的失落与悲哀。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开。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落寞。
庭院里,草木欣欣向荣,只是角落那株新生的扶桑幼苗,在风中轻轻摇曳,无人知晓它承载着怎样的等待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