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的尸体被放下来时，脖子上的红绸解下，露出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但诡异的是，勒痕边缘的皮肤上，竟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这与顾清尘在旧卷宗里看到的，与百年前的死者中出现的“疑似邪祟”的描述有着惊人相似。
“立刻送检，查查这是什么。”顾清尘沉声吩咐，目光却落在沈墨衣的脸上，“沈老板，你不能再待在这里。”
“我能去哪里？”沈墨衣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祭品。按陈伯的说法，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那位也能找到我。何况……”她看向墙上未干的血字，“时辰到了。”
顾清尘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不信命。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百年前沈默衣的手札里，或许留下了什么线索。陈伯说戏院有禁地？”
沈墨衣一怔：“旧戏台。在后院最深处，光绪年间失火烧了大半，一直封着，不许人进。”
“带我去。”
旧戏台隐在荒草丛生的后院尽头，被一道高高的砖墙围住，木门上挂着生锈的铜锁，贴满了符纸，符纸早已泛白。
顾清尘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符纸，细细思考。
“这些符……”他皱眉，“像是道家的镇邪符，但有几笔又不像。”他伸手想去撕。
“别碰！”沈墨衣低呼，“班主说过，这锁不能开，符不能动。”
顾清尘收回手，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眼里拨弄几下。
咔哒一声，锈蚀的锁簧弹开。
他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月光被高墙挡住，门内一片漆黑。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一个残破的戏台。
顶棚塌了一半，露出朽烂的椽子，台柱上的漆皮剥落殆尽，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碎木和瓦砾。
但奇怪的是，戏台正中央，却很干净。
没有灰尘，没有杂物，像是经常有人打扫。
顾清尘跨过门槛，沈墨衣迟疑一瞬，跟了进去。
手电筒光扫过后台区域。
那里竟然还保留着完整的格局：梳妆台、衣箱、兵器架，甚至铜镜都还在，只是蒙着一层灰。
沈墨衣的目光被角落一个暗红色的梨木戏箱吸引。
那箱子异常完好，箱盖上用金漆描着早已暗淡的兰花图案。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箱盖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戏服。
月白色的缎子，绣着精致的暗纹，正是《夜奔》里林冲的装扮。
戏服上放着一本蓝布封面的手札。
沈墨衣拿起手札，翻开。
字迹娟秀，是女子笔迹，但笔画间透着刚劲。
“光绪二十八年八月初十。师父病重，戏班欠债累累，班散人亡只在朝夕。师父夜半唤我，示我《阴戏谱》。言此戏可通幽冥，许愿必偿。然开戏易，送神难，须献至纯至阴之生灵为祭。我问何为至纯至阴，师父不答，只泪流不止。”
“八月十五。我偷阅戏谱，方知所谓祭品，乃天赋绝佳之伶人，辅以满堂生魂。百年一轮回，换戏班百年兴旺。此非戏，乃噬人之契。”
“九月初七。师父弥留，握我手曰：‘默衣，为师错了。莫开戏，莫开戏……’然债主已围门，师弟师妹哭声震天。我应了。”
手札在这里有大量涂抹的痕迹，墨迹晕开，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翻过几页，字迹变得急促潦草：
“戏毕。满堂看客，皆面带笑意而亡。我知大错铸成。师父遗言‘送神之法’在戏谱末页，然戏谱被师父临终焚毁。我只隐约记得四字：‘至亲血脉’、‘反调之戏’、‘阳火断阴桥’。”
“九月初十。夜夜噩梦，镜中常见己身着戏服，唱《夜奔》。非我愿，乃那位在习我形貌。我恐不久矣。留此手札，若后世有同命者见之，切记：契约是骗局！无替换，只有吞噬！它要的不是守桥人，是桥本身！永世不得超生之桥！”
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
“有一法可破，需……需……”
字迹戛然而止。
最后半页纸，被人生生撕掉了，只留下参差的毛边。
沈墨衣捧着这最后半页，手指抚过那残缺的边缘。
撕痕很旧了，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事。
她忽然将手札凑近鼻尖，闻了闻。
“顾探长。”
“你闻闻。”
顾清尘接过，在撕痕处嗅了嗅。
一股和班主房里的血字、昨夜镜中的胭脂字，是同一种味道。
“这页是后来被撕掉的。”顾清尘明白了。
“而且就在不久前。撕的人手上沾了……那种东西。”他看向沈墨衣，“你猜是谁？”
沈墨衣脑中闪过班主的脸。
只有他知道禁地，只有他能轻易进来。
可他为什么要撕掉最关键的一页？是怕她知道破局之法？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想阻止任何人找到方法？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忽然闪烁了几下。
与此同时，戏箱里那套月白戏服，无风自动。
一只空荡荡的袖子，缓缓抬起，指向戏台的方向。
沈墨衣和顾清尘同时转头。
残破的戏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穿着光绪戏服，梳着古式发髻，背对着他们，静静站在台中央。
月光从塌陷的顶棚漏下，照在她身上，投下长影。
是沈默衣。
或者说，是她的“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水袖轻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谁？
沈墨衣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她。
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走向戏箱，伸手，拿起了那套月白戏服。
而当她的手指碰到绣纹的刹那，戏服突然“活”了过来。
它自动展开，如同有生命般，顺着她的手臂缠绕上来，披上她的肩膀，束上她的腰。
尺寸分毫不差，仿佛百年前就是为她量身定做。
“沈墨衣！”顾清尘抓住她的胳膊，“脱下来！”
可他话音未落，旧戏台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火把晃动的光亮。
许多人的声音在喊：
“祸根在里面！”
“必须在她再次登台前清理门户！”
“不能让她害了全城的人！”
梨园公会的几个元老，带着一大帮戏班武生、伙计，举着火把刀棍，堵住了旧戏台的入口。
为首的白胡子老头，沈墨衣认得，是公会的会长，曾夸她是百年难遇的戏苗子。
此刻，老头脸上只有决绝。
“沈墨衣，你已被邪祟附身，成了‘桥’。今夜若不除你，待子时你再次登台献祭，全城听过戏的人都得死！”他看向顾清尘，“顾探长，你是官府的人，更该明白轻重！此女留不得！”
顾清尘挡在沈墨衣身前，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是祸源。让开，我要带她回警局。”
“证据？”老头冷笑，指向沈墨衣身上的戏服，“这就是证据！百年前的戏服，只有被选中的祭品穿上才会自动合身！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沈墨衣低头。
他说的没错。
而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呢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时辰到……开台……时辰到……”
她看见，旧戏台外，远处新城戏院的方向。
那里今晚应该有夜场，正热闹着。
忽然，所有的灯火，同时熄灭了。
然后，新城戏院的大门被推开，黑压压的人群，面无表情，步履僵硬，如同潮水般涌出，朝着旧戏台的方向，缓缓走来。
月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与昨夜死者一模一样的诡异微笑。
沈墨衣身上的戏服，在这时骤然收紧。
“上台。”
“唱。”
“替、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