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漾是在一片暖意里醒来的。
她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浅灰色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缕晨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毯上。
她记得自己最后靠在陆承骁肩上，风有点凉，他给她披了外套，再后来的事，就模糊了。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鞋子已经脱了，连袜子都被人小心地扯了下来。
她坐起身，屋里很安静。
没有音乐，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外面城市的喧嚣，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水流声。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门口。
陆承骁背对着她站在厨房岛台前，穿着昨晚那件衬衫，扣子还是没扣全，袖口卷到小臂，他正在倒水，动作很轻。
她没出声，目光扫过茶几。
平板电脑开着，屏幕停留在某个后台页面，标题写着“直播数据统计”。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她的账号界面。
她走过去，坐到沙发上，伸手拿过平板。
页面没有退出，直接显示着最近一场直播的分析报告。
时间、时长、观众峰值、打赏总额，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往下划。
看到一个文件夹，名字是“S.Y.直播日志”。
点开。
里面按日期排序，每一场直播都有独立文档。她点进三天前的那场，文档里记录着：
“第18分钟，提到童年搬家，语气变低，右手无意识摩挲速写本边缘。”
“第34分钟，收到‘你画得真丑’弹幕，笑了一声，但眼神闪了一下。”
“结束前两分钟，说‘其实我也想被人认真听一次’，声音轻了，像自言自语。”
她继续翻。
另一条备注写着：“穿灰毛衣，没戴耳环——心情一般。开场沉默7秒，比平时多4秒。”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
她记得那天父亲打电话来，说不参加她画展，她挂了电话就开了直播，以为没人会发现她情绪不对。
可有人发现了。
而且记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厨房。
陆承骁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脚步很稳。他在她身边坐下，把水递给她。
“醒了？”他说。
她没接水，盯着他。
“这些是你记的？”
他看着她，点头。
“你每场直播我都在看。”他说，“从你第一次开播就开始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太疯。”他声音不高，“也怕你推开我。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只是你说了什么。”
她喉咙发紧。
她想起那一晚，她坐在镜头前，说自己从小就不敢大声说话，因为父母吵架时她一哭，他们就会更凶地吼她。
她说：“如果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就好了。”
那天她收到了一笔最高额打赏。
用户名是一串乱码。
ID尾号是0029。
她当时看了一眼，没在意。
现在她明白了。
那是他。
她看着文档里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都不是冷冰冰的数据，而是她藏起来的情绪，被一个人悄悄捡起，存进了文件夹。
她忽然觉得眼睛发热。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被看得太透的震动。
比起他为她撕合同、挡子弹、掀桌子，这种日复一日的注视才最狠。
他不是在救她。
他是在等她。
等她活下来的每一个瞬间。
她慢慢合上平板，放在茶几上。
然后转过身，面对他。
“你连我笑了几声都记？”她声音有点哑。
“我都记了。”他说，“还有你低头摸红绳的样子，你画画时咬笔头的样子，你喝咖啡前先闻三秒的样子。我都看了，也都记了。”
她看着他。
他没躲开视线。
他的眼神很静，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压迫感，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坦白。
她抬手，指尖碰到他下巴。
然后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只碰了一下就离开。
他没动，睫毛颤了一下。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
“那你现在，是不是很了解我了？”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
不是冷笑，也不是挑衅，是她没见过的笑。
像冬天的太阳，照进屋子里。
“还不够。”他说。
她皱眉。
他没解释，而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
“心跳比上次快了12次。”他说，“你还没让我了解完。”
她愣住。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话，气息扫过耳廓。
“我要了解你全部。”他说，“你为什么突然沉默，为什么画黑色的花，为什么每次说到家就会停顿。我不只要护着你，我还想陪你长大。”
她手指蜷了一下。
他还抱着她，手臂很稳。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照在他敞开的领口，也落在她贴着他胸口的手上。
她没抽开。
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
她忽然开口。
“下次我直播……”
他低头看她。
“你可以不用匿名。”她说，“我可以看见你。”
他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变深。
然后他笑了。
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靠着他，闭上眼。
两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动。
平板还开着，页面停留在最后一行备注：
“她今天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很稳。我没动，怕惊醒她。这样的日子，我想多来几次。”
阳光照进屋子，落在她手腕的红绳上。
红绳轻轻晃了一下。
陆承骁的手指绕上她的发尾，一圈一圈缠着。
他的唇动了动，声音极轻。
“你刚才那个吻，是我打赏列表里最高的金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