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戏院涌出的人流,像一道无声的黑潮,淹过了长街,漫进了后院。
他们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拖沓,但步伐整齐得可怕,成百上千双脚踩在石板路上。
咚咚咚——
整齐的声音跟地震来了似的。
火把的光映亮最前排那些人的脸。
卖豆浆的刘婶,常蹲在戏院门口等散场捡烟头的老乞丐,租住在隔壁弄堂的女学生,还有昨晚本该在新城戏院看夜场戏的男男女女……
此刻,他们脸上挂着与昨夜死者如出一辙的凝固微笑,瞳孔空洞,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只朝着旧戏台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不移。
“他们被控住了!”梨园公会的老会长声音发颤,刚才的狠厉消失无踪,只剩下恐惧。
“是那位……它在收祭品!不止昨晚的四十八个,是所有听过沈墨衣戏的人!所有!”
“都给我停下!”
顾清尘拔出枪,对天鸣响。
“砰——”
枪声在夜空炸开,惊飞几只夜鸟。
人群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最近的一个,是个十来岁的报童,他歪着头,嘴角咧到耳根,直直从顾清尘身边走过,撞开了拦路的公会武生。
“没用的!”老会长瘫坐在地,“阴戏一开,听戏的生魂就烙了印!时辰一到,全得收走!”
沈墨衣站在旧戏台残破的台口,身上那套月白戏服像第二层皮肤,紧紧箍着她。
无形的力量推着她,拽着她,要她踏上那台。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尘。
顾清尘正被几个公会武生缠住,他试图推开他们冲过来,但人太多,火把混乱地挥舞着。
“顾清尘!”沈墨衣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顾清尘下意识抬头。
沈墨衣对他做了个口型,极快,极轻,但他看懂了。
那是在后台,他为了缓解她的紧张,随口教她的一句西洋歌剧《卡门》里的唱词,用的是荒腔走板的法语发音。
然后,她转身上了台。
此刻,塌陷的顶棚上,朽烂的椽子缝隙里,渗出一缕缕幽绿的光,像是……坟地里的磷火。
那绿光渐渐汇聚,凝成一盏盏悬浮虚幻的气灯,将残破的戏台照得一片墨绿。
台下,被操控的人群已经涌到台前,整整齐齐地站定,仰着脸,带着那统一的诡异笑容,望着台上的沈墨衣。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新城戏院的夜场观众,加上街坊邻里,怕是有五六百人。
沈墨衣站在台中央,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嗓了。
但不是《夜奔》。
也不是任何戏曲的调子。
她唱出了那句荒腔走板的法语,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发颤,甚至有些跑调:
“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爱情是一只不羁的鸟儿……)
台下的观众们,脸上那凝固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从最前排扩散开去。
那些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嘴角的弧度微微抽搐,仿佛某种既定的程序遇到了无法识别的指令。
旧戏台上,绿光剧烈地摇曳起来。
沈墨衣感觉到身上戏服的束缚力,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
她粗暴地抓住戏服的前襟,用力一撕!
“刺啦——”
百年的丝绸远比想象中坚韧,但内衬被她撕开了。
戏服内里,不是寻常的里子,而是用极细的墨线,缝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文字。
那是顾清尘昨晚连夜写的,有化学分子式,有物理定律的简写,有逻辑推理的符号,甚至还有几句他临时想的、毫无逻辑的疯话。
顾清尘的理论很简单:鬼怪依规则而行,无论是百年契约还是戏曲程式,都是“规则”。
而“未知”、“混乱”、“反逻辑”,是打破规则最直接的方式。
绿光照在那些古怪的符号上。
戏服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沈墨衣,向后飘去,悬在半空,无风自动,袖口和衣摆疯狂摆动,像一只愤怒的白鸟。
台下的观众们,脸上的困惑变成了痛苦,许多人开始捂住耳朵,身体摇晃,那统一的微笑开始崩塌,露出底下真实的表情。
“有用!”顾清尘终于挣脱了阻拦,冲到了台下,“继续!唱乱七八糟的!越乱越好!”
“嗯。”
沈墨衣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定下心神,调整呼吸。
现在她想起什么唱什么。
从街头叫卖的吆喝,到孩童跳皮筋的童谣,甚至不久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天气预报。
“……晴转多云,东南风三到四级……”
她把这些毫不相干的词句,用唱戏的腔调,荒诞地糅合在一起。
“不——”
旧戏台的深处,传来一声非人的尖啸。
台侧,绿光最浓郁的地方,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一个穿着完整光绪戏服、梳着精致古式发髻的女子身影,缓缓浮现。
是沈默衣。
或者说,是百年来被困在此地的“桥”。
她的脸比画像上更白,更透明,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的火焰。
她看着沈墨衣,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张开嘴,声音直接响在沈墨衣和顾清尘的脑海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师……妹……”
“别……信……”
“契……约……是……骗……局……”
她每说一个字,身影就淡一分,仿佛说话本身就在消耗她。
“没……有……替……换……”
“只……有……吞……噬……”
“祂……要……的……是……”
话没说完,旧戏台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浓郁的黑气从裂缝中汹涌而出,化作无数只漆黑的手臂,瞬间缠住了沈默衣虚幻的身体,将她疯狂地往裂缝里拖拽!
“桥……永……世……不……得……”
沈默衣最后的声音被黑气吞没,没有说出来。
她朝沈墨衣伸出手,眼神里最后的情绪,是解脱,也是绝望的警告。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被拖入了那片深渊。
裂缝并没有合拢。
反而在扩大。
更多的黑气涌出,在空中凝聚,渐渐显露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没有人形,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幻的怪物。
由无数戏服碎片、胭脂粉末、陈旧灰尘和扭曲人脸组成的怪物。
它的中心,有两团巨大的幽绿色眼睛,正缓缓转向台上的沈墨衣。
无声恐怖的威压,像山一样压下。
沈墨衣的喉咙像被扼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台下那些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观众,此刻再次僵住,脸上的表情重新被那诡异的微笑覆盖,并且,比之前更加狂热。
顾清尘脸色煞白,但他动作没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用火折子点燃,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台上那团正在成形的黑影,狠狠扔了过去!
“闭眼!”他朝沈墨衣大吼。
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接触到黑气的瞬间——
“轰——!!!”
刺眼夺目的强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响和滚滚白烟炸开!
是镁粉。
顾清尘提前准备的,纯度极高的镁粉,混合了少许火药和硫磺。
那强光如同一个小太阳在旧戏台上爆发,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幽绿鬼火。
炽热的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包括台下那些被控者。
黑气组成的怪物发出尖嚎,在强光中剧烈翻滚,直至蒸发。
那些漆黑的手臂缩回裂缝,裂缝本身也在强光中滋滋作响。
强光只持续了几秒。
但对沈墨衣来说,像过了几个时辰。
光芒减弱时,她泪流满面,被强光刺激的。
她勉强睁开眼。
只见那团黑气缩回了裂缝大半,裂缝也缩小了许多。
而在裂缝边缘,紧贴着焦黑的泥土,飘荡着一张纸页。
是沈默衣手札被撕掉的那最后半页!
它一直被藏在戏台之下,直到此刻被阳火灼烧,才显形出来!
沈墨衣不顾眼睛的刺痛,扑到台边,伸手去够。
她抓住,拽回。
纸页上,用如血的字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最上方,是沈默衣潦草而绝望的笔迹:
“破局之法(必死之术):”
“需至亲血脉(我与你),于原地(旧戏台),唱反调之戏(逆它规则),以极阳之火(天雷、地火、或西洋至阳爆炎)断阴桥(即我身所化之桥)……”
“……然施术者(断桥之人),将永困阴阳缝隙,成新桥,替旧桥,轮回不止……”
“除非……”
后面的字迹,被一大团干涸的血迹彻底覆盖,模糊不清。
除非什么……
线索到这又断了。
沈墨衣抬头看向正在缓缓缩小的深渊裂缝,又看向台下那数百名随时可能再次被吞噬的观众。
最后,她看向台下满脸焦灼,正试图冲上来的顾清尘。
永困阴阳缝隙。
成新桥,替旧桥。
轮回不止。
除非……
除非什么?
血迹之下,那被掩盖的最后几个字,到底是什么?
裂缝中,那受创的黑气再次开始涌动。
幽绿的眼睛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怨毒。
它死死锁定了沈墨衣。
以及她手中,那张写着破局之法的血色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