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张升便将自己的计策说了出来。
朱棣听后,沉吟道:“此计倒是可行,不过是否有些过于冒险?按照本王的设想,既然已经获悉有埋伏,咱们也不必再冒险前往,只需在黑松林附近的几处隘口屯兵,便可将西阳哈困死在里面。”
张升道:“王爷的困敌之法,在兵法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最大的难题便是粮草供给,毕竟若是在辽东耗费太多钱粮,在圣上那里,王爷怕是不好交代,而且如今也不清楚,西阳哈究竟在黑松林囤积了多少粮食,如果我等早先一步支撑不住而退兵,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见父亲仍然未能拿定注意,朱高煦淡淡道:“你说的倒是轻巧,粮草钱粮,终究是朝廷的,即便多耗费些,甚至被那西阳哈逃了,至多也就是遭到天子申斥,可你手下那三百夜不收,却皆是我燕王府百里挑一的精锐,如若尽数折损在辽东,你负得起这个责任么!”
张升拱手道:“还请高阳郡王明鉴,用兵之事,谁人敢说万无一失,然而末将以为,此计实有可行之处。”
朱高煦冷笑道:“你说这话,还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你可敢与夜不收一同前往,并立下军令状?”
张升尽管识破了对方的激将法,然而却无意间看到,燕王正眼神复杂的望着自己,知道朱高煦的话终究还是起了效果,心中不由一沉,只得说道:“夜不收不仅是末将一手训练出来的,其中更有我的亲人和朋友,末将本就从未有过要抛下他们,独自逃生的念头,今日即便立下军令状又何妨。”
燕军的校场上,张升朗声道:“这是咱们夜不收自组建以来,第一次正式行动,因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本官已在燕王殿下那里立下了军令状。如果任务失败,本官甘愿接受军法处置!”
言及于此,张升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说道:“所以你们只管放心,任务成功,大家一起回来领赏!任务失败,我张升便陪你们一同战死沙场!”
三百名夜不收闻言,高声回应道:“捍卫大明,九死无悔!”
张升点了点头,道:“很好,具体的行动计划,为了避免泄密,六位总旗大人会告诉你们的,现在解散,半个时辰后出发!”
夜不收们散去后,张升转头说道:“二哥,此次行动极为凶险,你就不要……”
可没有等他说完,张旭便将其打断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张旭虽不敢说比哪个同袍强,但这些时日来,我可是跟着大家一起训练,从未偷懒、掉队,如今你却不让我去,莫非是瞧不起我不成!”见弟弟还说再劝,张旭眼睛一瞪,说道:“老三!我既是你的二哥,也是你的亲兵,根本就没有不同去的道理。”
张升无奈,只得又看向了张昶,说道:“大哥,旁的话兄弟不多说了,我只说一句,那就是:咱们家,总得留个人延续香火才行。”
张昶考虑了片刻后,说道:“我是军医,此番但凡能多救下一位同袍,就远比延续香火要有意义。”
王艮连忙补充道:“张大哥说的是,夜不收中只有我们两个军医,师父一定也要带上弟子同行!”
听了几人的话,张升不禁为之动容,只得叹了口气,缓缓点头道:“也罢,咱们便同生共死好了!”
数日后,张升所部快马加鞭的抵达了峰峦翠叠的驿马山下,见主帅跃下马来,夜不收们也干净利落的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却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息。
张升取出地图看了片刻,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地势后,便招了招手,待得六名总旗凑上前来,说道:“如果想抵达黑松林,就需要绕过这座驿马山。”
说着指了指地图,又道:“或者再绕一点远,从这座布祜图山经过,而黑松林的地势相对开阔,不利于伏击敌人,所以我要是西阳哈,就一定在驿马山或者布祜图山设伏,当然,也可以同时设下埋伏。”
陈怀说道:“大人说的极是,不过这驿马山还好,方圆只有十几里,想找到设伏的地点应该不算太难,可那布祜图山却绵延数十里,而且山势险峻,奇峰突兀,但我等只有三百人,如何才能快而准的找到西阳哈选择伏击的所在呢?”
张升道:“陈总旗问的好,咱们虽然已尽力赶路,但算算时日,至多也就比燕王殿下的大军快了不到两日,因此我等必须要在两日内精准的找到敌人的伏击点才可以。而这,正需要发挥咱们夜不收的特长,那便是侦查。”
陈怀疑惑道:“侦查?”
张升微微一笑,讳莫如深的说道:“正因为驿马山不算太大,所以敌人也无法在此设下太多的伏兵,故而临行前,我已和燕王殿下商定,朝廷大军在海西女真的乌拉城汇合后,便不再兵分三路,而是合兵一处,经由布祜图山入黑松林,这样一来,得到消息的西阳哈,就必然会将所有的人手都聚集在布祜图山设伏,王爷便能将计就计,一举歼之。”
陈怀问道:“此计甚妙,可末将还是没能听懂,如何才能利用咱们夜不收侦查的特长?”
张武挠了挠头,也问道:“末将也是,还请大人明示。”
张升笑道:“布祜图山占地极广,想准确的找伏击点很难,可要找人,不就容易多了么?”
聪明的杨洪立时会意,恍然道:“卑职明白了!西阳哈想要伏击大明军队,就定然会在王爷率军赶到前,向布祜图山派兵,因此咱们只需先一步潜伏到那里,再跟着那些敌军,便可以找到设伏的地点了!”
老将王真不解道:“既然如此,咱们为什么不尽快赶到布祜图山,却要在这里下马呢?”
张升解释道:“谁也不清楚,西阳哈的人,现下是否已经到了布祜图山,若是一起骑马前往,难免会暴露,而且即便咱们先一步赶到,这许多马匹又如何处置。”
这些时日以来,王真已逐渐发现,张升能够上位,绝不仅仅是靠着与燕王的姻亲关系,当即点了点头,拱手道:“大人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张升道:“因此从这里开始,我等便需要化整为零,步行前往布祜图山,若是有所发现,便根据我留下的记号派人前来禀报。”
山势险峻的布祜图山,自古即为战略要塞,在其主峰大猴山顶,有一座不知哪位古代将领所修建的点将台。
此时一个身材高大,面上有道骇人疤痕的中年男子,正站在点将台上向山下眺望,道:“这里居高临下且地势宽阔,正适合在此设伏。”
早年从北元前来投奔,为其征服渥集和库尔喀两部,立下汗马功劳的亲信鬼力赤说道:“臣也是这般想的,此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何况还能布下千军万马,想来定可重创明军,只是具体应当如何安排人手,还请可汗示下。”
这个中年男子,自然就是野人女真的首领西阳哈,在得知朱棣将明军合兵一处,打算经由布祜图山进发黑松林后,他便立即带人前来查探地形。
考虑了须臾后,西阳哈说道:“渥集部和库尔喀部的人,向来不愿与明朝交恶,要不是被咱们征服,他们又怎么敢同明人为敌。伏击之事至关重要,我信不过他们,必须由咱们自己人来做,等到对明军造成重大杀伤后,再让他们斜刺里杀出,收拾残局便是。”
鬼力赤道:“可汗圣明。”说着以手横于胸前,说道:“臣愿为可汗,率军伏击明军!”
西阳哈笑了笑,面上的刀疤却瞬间扭曲,变得更加狰狞可怖,说道:“这就不必了,本汗要在此居中调度,而且你还有更加重要的任务,那便是为我监督渥集和库尔喀两部的人,以免他们出工不出力。”
鬼力赤明白,自己身为蒙古人,之所以能够被委以重任,正是由于有着出众的能力,可正因如此,也始终得不到西阳哈的信任,绝不会放心将其主力部队交在自己的手中,于是暗自叹了口气,故作不知道:“还请可汗放心,臣定会不辱使命。”
入夜时分,两个野人女真士兵懒洋洋的站起身来,不情不愿的离开了温暖的火堆旁,前往山间巡逻。
走了一阵后,其中一人听闻树丛间似有异响,连忙举起手中的铁斧,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伏在草丛中的夜不收,恨恨地瞪了一眼从自己身旁窜过去的野兔,轻轻抽出了三棱刺。
总旗杨洪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对其缓缓摇了摇头,随即出手如电地抓住了野兔,并用力将其掷了出去。
那士兵松了口气,一面追赶野兔,一面笑道:“原来是只兔子,看来咱哥俩今晚的宵夜有了。”
他的同伴见状,也笑着追了上去。
等到两人走远后,杨洪悄声说道:“你我此行,是前来打探敌人虚实,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切勿动手杀人,以免引起敌酋怀疑,坏了百户大人的大事。”
那夜不收连忙拱手道:“小人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