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把铁锹从门后拿了出来。
他没有扔掉,也没有藏进柴堆,而是用一块旧布仔细擦了枪管上的土,然后靠在墙角。
那把铁锹是他昨夜防身用的,现在赵黑虎已经被联盟带走,村子暂时安全,但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只是一个邪师。
人心里的怕,才是最难清的煞。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水瓢还放在原地,井水刚打上来不久,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波纹。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二狗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用粗麻布裹着的东西,走路有点跛,右脚落地时总是慢半拍。
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还有些紧张,像是怕打扰什么重要的事。
林青玄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嗯。”李二狗走进来,把麻布包放在石桌上,“我……我回家翻了翻,找到这个。”
他解开布条,露出一把老旧的猎枪。
枪身是木头的,已经开裂,金属部分生了锈,扳机附近缠着一圈黑色胶带,看得出它很久没用过,但保养得还算仔细。
“这是我爷留下的。”李二狗说,“以前打野猪用的。后来不让私藏枪了,我就藏在房梁上,一直没交。”
林青玄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把枪,看了很久。
“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给你。”李二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现在住在村里,赵黑虎虽然被抓了,可谁知道他有没有同伙?万一有人半夜来找麻烦,你总不能光靠符纸挡子弹吧?”
林青玄笑了下。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手指轻轻碰了下枪管。冰凉。
“李大哥,这枪,我不能要。”
李二狗一愣:“为啥?嫌旧?我可以去修,镇上有枪匠认识我表叔……”
“不是因为旧。”林青玄打断他,“是因为我不需要。”
“不需要?”李二狗皱眉,“你不是普通人,可你也不是神仙。你也会累,也会受伤。那天晚上你要不是躲得快,早被阴箭射穿了。这枪能救命。”
林青玄摇摇头。
他抬手摸了摸右腰的铜铃铛,又从左口袋抽出半截黄符,在阳光下一晃。
“你看这些,是我每天带着的东西。罗盘在我包里,咒语在我脑子里,步法在我脚下。我要对付的不是人,是煞气,是地脉乱流,是那些不该醒的东西。”
他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我也开始拿枪对着人,那就说明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李二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着那把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托上的裂缝。
“可是……你不防着点,别人怎么信你能护住大家?”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林青玄说,“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转身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然后递过去。
李二狗接过,也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两人坐回石凳上,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鸡叫,有孩子在巷子里跑过,喊着谁的名字。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风一吹就散了。
生活回来了。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李二狗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孙子死那天,我跪在地上求你救他。那时候我觉得你也就是个算命的,能懂啥?可你真去了坟地,真跟赵黑虎对上了。你明明可以走,你没有。”
林青玄没看他。
“我没走,是因为这事因我而起。我爹的事,我也得查。”
“可你不只是为了查案子。”李二狗摇头,“你是真想救人。”
林青玄沉默了一会儿。
“风水师不是法师,也不是道士。我们看山看水,定宅迁坟,做的都是和‘气’有关的事。人气旺,家宅安;人气散,灾祸来。这不是迷信,是规矩。”
“啥规矩?”
“不扰亡魂,不动龙脉,不借煞养己。”林青玄说,“赵黑虎为什么走歪路?因为他觉得力量才是一切。他拿童尸炼核,用血厌术杀人,就是想变得更强。可越强的人,越容易被反噬。”
他看向李二狗。
“你以为我把枪收下就能更安全?错了。一旦我用了枪,我就成了另一种赵黑虎——靠暴力压人的人。那我和他还有什么区别?”
李二狗的手抖了一下。
他慢慢把枪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我懂了。”他说,“你守的不是命,是道。”
林青玄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把空瓢放回井边,然后走回屋前,拿起挂在门框上的布袋,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罗盘和符纸。
一切都在。
他回头看了眼李二狗。
“你回去吧。最近别动土,别建房,至少一个月内,让地气稳下来。”
“我知道。”李二狗点点头,站起身,“我这就跟村长说。”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青玄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张符纸,指尖夹着朱砂笔,低着头在写什么。阳光落在他断腿的眼镜上,反射出一点光。
那一瞬间,李二狗觉得这个人不像个术士,倒像个守门人。
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把布包紧了紧,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
林青玄抬起头。
他没再看门口,而是望向西边田埂的方向。那里泥土松动的地方,刚才又有轻微的起伏。
他放下笔,从怀里掏出一张破妄符,捏在指间。
没有贴出去。
也没有点燃。
他就这么坐着,符纸在手里,眼睛盯着那片地。
风吹过来,掀动了他中山装的衣角。
他右手按在铜铃上,左手握紧符纸。
院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