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密密匝匝的箭雨袭来，不仅张升身后的几名夜不收瞬间中箭倒地，就连混战在一起的女真士兵也被射死，若非杨洪将一杆红缨枪舞得密不透风，张升等人早已被射成了刺猬。
望着倒在地上，伤口处血流如注，将要殒命的几位同袍，张升不由呆住了，只因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了战争的残酷：尽管先前已经听到过兵刃入体时，毛骨悚然的声音；见识过动脉被切割开时，鲜血四溅的画面；兵士垂死时，痛苦挣扎的场景，然而，那些都发生在了敌人的身上。
但是此时此刻，那些曾经被自己一手训练出来，对自己马首是瞻，无比信任，与自己远征辽东的鲜活生命，即将就要失去色彩，张升实在感到难以接受，明白了无论士兵有多么精锐，到了战场上也都无法阻止死亡来临的道理。
杨洪问道：“大人，咱们不如先撤回去吧？”见张升仍在出神，没有回答，杨洪急道：“大人！张大人！”
可正是由于杨洪这一分神，枪法便有些散乱，一支羽箭穿了过来，正中张旭右肩，鲜血恰好溅到了张升的脸上。
随着刺鼻的血腥气传入鼻端，张升终于回过神来，也顾不上抹去面上的血液，连忙伸手扶住了二哥，下令道：“大家快撤回林中！”
随即便在杨洪的掩护下，引着众人退回到了树林之中。
西阳哈帐下虽有士卒八千多人，但可堪重用的虎将，就只有四大猛安，如今还未与明军主力交上手，便已折损了两人，心中实在是感到说不出的烦闷。可偏偏此时又片刻功夫都耽搁不得，于是心乱如麻的西阳哈，便打算征求手下的意见，问道：“齐布琛，额尔德克，本汗现下只能倚仗你二人了，不知你们可有何破敌妙计？”
额尔德克拱手道：“这伙明军就算再勇猛，却毕竟只有三百来人，请可汗给我八百勇士，额尔德克即便豁出这条性命，也定会为您杀出一条血路！”
西阳哈摇了摇头，说道：“你敢于迎难而上，实在是忠勇可嘉，不过如今时间紧迫，这支明军又十分彪悍，等到将其消灭，恐怕那燕王都已率大军赶到了。”
齐布琛道：“臣倒是有一计，可快速除去林中的明军，只是不知能否实行下去。”
西阳哈忙道：“速速说与本汗知晓。”
齐布琛指了指阵前的几个明军尸体，沉声道：“这些人悍勇至极，先前想消灭他们很难，但只要在双方混战在一起时放箭，便可杀之。”
西阳哈心中一动，问道：“你的意思是，遣勇士前去树林进攻，再命人从后面射箭，将对方和咱们的人一起射杀？”
齐布琛拱手道：“臣也实在不愿出此下策，可那些明人实在太难对付，恐怕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明朝大军抵达前冲下山去。”
说到这里，齐布琛叹了口气，说道：“只是此等凶多吉少之事，恐怕兵士们不会愿意去做。”
额尔德克牛眼一瞪，说道：“为可汗效死，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谁要是敢不去，老子一斧头劈了他的脑袋便是！”
西阳哈摆了摆手，考虑了片刻后，高声对士卒们说道：“你们都是瓦尔喀部英勇无畏、骁勇善战的勇士。这些年来，你们随本汗东征西讨，战无不胜，靠着自己的本事，夺来了牛羊，建立了家园。”
见众人纷纷抬起了头，士气有所恢复，西阳哈又伸手朝着明军所在的树林一指，说道：“但这些可恶的明人，不但要夺走咱们所拥有的一切，而且还要将咱们困死在这里，尽数消灭，本汗只问一句，那便是能让他们的奸谋得逞么？”
齐布琛高高举起拳头，适时地喊道：“不能！绝对不能！”
其余的女真人受其感染，也跟着喊道：“不能！绝对不能！”
西阳哈缓缓点了点头，甚是欣慰的说道：“很好，本汗以你们为荣！”
顿了顿，西阳哈又道：“可现在咱们的退路，已被这几百个明军封死，只有将他们除去，才能有一线生机，否则，就只能在此等死！只是此时不仅时间紧迫，而且敌人悍勇，因而只有在双方交战时放箭，才能尽快杀出一条血路。所以，有谁愿意为全族的兄弟前去搏杀？”
额尔德克见无人应答，上前一步，大声说道：“臣愿意去！”他的几个死忠部下见状，也跟着站了出来，但却依旧不足以改变大局。
西阳哈却没有逼迫旁人，而是颇为赞赏的说道：“你们不愧是瓦尔喀部的好儿郎，此次无论能否活着回来，本汗都会给每人赏赐黄金十两，牛羊各五头，并且向祖神保证，只要我能活着回去，就定会将赏赐送到你们家人的手中！”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听闻可汗的赏赐竟然如此丰厚，许多人都不由动起了心思，想着左右都难逃一死，还不如为家中妻儿老小搏一把，因此当有人请命出战后，更多的人也跟着站了出来。
望着眼前很快聚集起来的六七百名死士，西阳哈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感到无比肉疼：这可是六七千两黄金和三千多头牛羊啊！然而，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西阳哈，更清楚此刻应当做什么。
于是他挥刀朝着明军所在的树林一指，下令道：“瓦尔喀部的勇士们，冲锋……”
不过西阳哈的号令，只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顺着临近几个亲兵所指的方向望去，他惊奇的发现，方才还在拼死拦截的明军，竟然已主动的退出了树林。
原来，趁着西阳哈研究突围方法的时候，张升也紧急找来了六位总旗，商量该如何应对敌人前排拼命厮杀、后排同时放箭，这种同归于尽的战法，可几人皆认为，以己方微弱的兵力和此时所携的装备，实在无破解之法，于是张升最终决定，立即放弃树林这块阵地，退守至第二道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