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津门沈家接连暴毙七人,死状诡异:皆身着大红嫁衣,面敷白粉,嘴角含笑。
坊间传言,是二十年前那位被活埋进沈家地基的少女回来索命了。
留洋归来的沈家三少爷沈知白不信邪,亲手挖开老宅后院那口被封二十年的枯井。
井底没有尸骨,只有一件崭新如血的红嫁衣,内衬上用金线绣着他的生辰八字。
当夜,他在镜中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站在自己身后,轻声问:“夫君,我等了你二十年,该拜堂了。”
……
【故事开始】
沈家第七具尸体抬出来时,天津卫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片子灰蒙蒙的,落在血红的嫁衣上,融成暗褐的水渍。
死者是沈老爷最宠爱的五姨太,三十出头,平日里最讲究体面。
此刻却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大红嫁衣。
那嫁衣旧得很,针脚是二十年前的样式,袖口金线已黯淡发黑。
她脸上扑着白色的粉,厚得盖住了原本容貌,两颊却用胭脂抹了两团怪异的红。
最瘆人的是嘴角,被人用同一盒胭脂画出一个向上弯的夸张弧度,像戏台上的丑角,又像庙里咧着嘴的纸人。
抬尸的两个伙计手抖得厉害。
年轻那个脚下一滑,差点将门板摔在地上。
“稳、稳着点!”年长的压低声音呵斥,自己喉结却上下滚动。
“王、王哥……”年轻的嗓音发颤,“第七个了……井里那位,怕是真要……真要灭门。”
“闭嘴!”年长的猛瞪他一眼,余光却瞟向后院那口被青石板压着的枯井。
井沿上,不知谁系了条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雪里飘得像一抹游魂。
灵堂设在偏院。
其实已经设不起正经灵堂了。
这是本月第七次,白灯笼、白幔帐早用尽了。
管家沈福只好叫人扯了几匹素白粗布,潦草地挂在梁上。
布匹不够长,露出底下过年时贴的褪色红窗花,红白交错,说不出的诡异。
沈老爷没露面。
自三日前四少爷暴毙后,他就病倒了,说是中风,嘴歪眼斜,躺在床上只会“嗬嗬”地喘气。
郎中来了几拨,都摇头。
私下里说,不是病,是吓破了胆。
偌大的沈宅,像一口正在缓慢沉没的棺材。
黄昏时分,一辆黑色汽车碾过积雪,停在沈府硃红的大门外。
车门打开,先探出一只锃亮的皮鞋,接着是熨帖的西装裤腿。
沈知白跨下车,摘下墨镜,抬头望向门楣上“沈宅”的匾额。
三年了,匾额金漆剥落大半,两尊石狮子身上落满灰败的雪,像戴了孝。
“三少爷!”沈福趔趄着迎出来,老眼里混着惶恐与如释重负,“您、您可算回来了!”
沈知白点点头,没多寒暄:“父亲怎么样?”
“不太好……不太好。”沈福引他往里走,压着嗓子,“家里……又没了一个,是五太太,死法……和前面六个一样。”
沈知白脚步微顿。
他在上海接到电报时,只说“家中有变,速归”。
上了火车才从送行的天津同乡那里听到风言风语。
沈家闹鬼,穿红嫁衣的女鬼索命,一月内连死七人。
他是不信的。
剑桥读的是机械工程,信奉的是牛顿和爱因斯坦。
鬼?
不过是愚夫愚妇的妄谈,或是有人装神弄鬼。
直到他走进偏院,看见门板上那具穿着大红嫁衣、面敷白粉、画着笑唇的尸体。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门外风雪更刺骨。
“报官了吗?”他问,声音竭力平稳。
“报了……警署来了人,验了,说是突发心疾。”
沈福苦笑,“前面六个也都这么说的。大少爷、二姨太、账房李先生、四少爷、厨房刘妈、护院头领赵刚……如今是五太太。警署的王探长私下说,让咱……赶紧请和尚道士做场大法事,这案子,他们管不了。”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锦缎棉袍、面色焦黄的中年男人疾步走来,正是二哥沈世钧。
他比三年前胖了些,眼袋浮肿,此刻眉头紧锁。
“老三!你可回来了!”沈世钧抓住他胳膊,力道很大。
“家里的事你听说了?得赶紧拿主意!我托人请了白云观的青云道长,明日就到,做七天罗天大醮!费用不菲,但现在顾不得了!”
沈知白抽回手臂,淡淡道:“二哥,先弄清楚死因才是正理。装神弄鬼,于事无补。”
“装神弄鬼?”沈世钧声音拔高,指着偏院方向。
“你看看!一个月,七个人!一样的死法!不是鬼是什么?是有人在沈家饭菜里下毒?还是有人能潜入深宅内院,给每个人都套上那件见了鬼的嫁衣、扑上粉、画上嘴?你告诉我!”
他胸膛起伏,压低声音凑近:“外面都传遍了……是二十年前,咱爹建这宅子时打生桩,埋了个活人在底下!现在人家回来讨债了!你知道那些下人怎么说?说井边半夜有女人哭,说晾着的衣服会自己变成红色,说镜子照不出人影……”
“够了。”沈知白打断他,“父亲病着,家里需要的是稳,不是自己吓自己。青云道长要来便来,但查,我也要查。”
沈世钧瞪着他,像是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最终甩袖而去:“好!好!你查!等下一个死的是你院里的人,别怪我没提醒!”
沈知白没理会,转向沈福:“家里还有谁在?”
“几位姨太太都躲在自己房里,门窗钉死了。下人……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家生奴才,没处去。”沈福老泪纵横,“三少爷,这宅子……真的住不得人了啊。”
入夜,沈宅安静了下来。
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清冷的蓝光。
沈知白透着月光思考着。
今夜他没睡,他坐在自己旧日书房里,翻阅着沈福勉强找来的,关于前六起死亡的零碎记录。
死亡时间都在子时前后,死者互无关联,从主子到下人都有。
第一起是大少爷沈知文,死在自家卧房。
第二起是二姨太,死在佛堂。
接着是账房、四弟、厨娘、护院……地点分散,毫无规律。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身红嫁衣,那张白粉脸,那个胭脂画的笑。
还有,每个人死前,似乎都听到过若有若无的唱戏声,像是《牡丹亭》。
沈知白揉着眉心,感到一阵荒谬的疲惫。
他起身推开窗,寒气涌入。
后院那口枯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井口的青石板和飘摇的红布条,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忽然,他隐约听到什么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从宅子深处传来。像是……唱戏。
他侧耳细听,那声音又没了。
只有风声穿过枯枝,像呜咽。
也许真是过度紧张了。
沈知白关上窗,决定去档案室看看。
父亲有收藏旧物、文书票据的习惯,或许能找到些关于二十年前建宅时的记录,哪怕只是账本,也能看看有无异常支出。
档案室在西跨院角落,平日少有人至。
沈知白提着煤油灯,推开沉重的木门。
灰尘味扑鼻而来。
里面堆满了樟木箱和文件架,蛛网横陈。
他翻找着标有“宅基”、“营造”字样的箱子。
大多是地契、合同、工匠名单、物料账单。
泛黄的纸张在灯光下脆弱不堪。
找了近一个时辰,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皮箱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箱子没锁,扣得很紧。
他用力掰开。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件零碎物品:一枚成色普通的银簪,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旧手帕,还有……
一张折叠起来的红纸。
沈知白展开它。
顶部是两个大字:
婚书。
左侧:沈门墨斋
右侧:钟氏绮罗
中间小字: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最下方是日期:民国三年十月十七日。
沈知白的手指僵住了。
民国三年,那是二十年前。
沈墨斋,是他父亲的名字。
钟氏绮罗……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母亲姓林,是津门盐商之女。
父亲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纳妾不会有正式婚书。
而且,明天,就是十月十七日。
二十年整。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跃了一下,映得婚书上“绮罗”二字仿佛在蠕动。
身后,档案室那扇沉重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缓缓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