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却格外清晰。
沈知白后背一紧,转身查看。
煤油灯的光晕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紧闭的门板上,好像一切都很平常。
他屏息听了片刻,门外只有风声。
也许是穿堂风。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握灯的手心已沁出冷汗。
他快步走过去,握住黄铜门把,用力一拉。
门开了。
走廊空无一人,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冷光。
一切安好……
沈知白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阵自嘲。
留洋三年,竟也疑神疑鬼起来。
他将那张婚书小心折好,放入西装内袋。
回到书房,他叫来老管家沈福。
“钟绮罗。”他念出这个名字,观察着老管家的表情。
沈福脸上的皱纹似乎瞬间加深了,眼神躲闪,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少爷……怎么问起这个?”
“我看到了婚书。民国三年十月十七日,沈墨斋与钟绮罗。她是谁?”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是……是以前的一个丫鬟。”最终沈福开口,声音干涩,“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命薄,福浅。”
“怎么个薄法?怎么个浅法?”沈知白追问,“死了?”
沈福低下头:“是……病故的。大概……也就是婚书那年后不久。”
“什么病?”
“记、记不清了,年头太久……好像是急症。”
“葬在哪里?”
“这……当时是老爷处置的,许是……许是送回老家了?”沈福额头见汗,“三少爷,都是陈年旧事,和眼下的事未必有关……”
“我父亲在她病故后,当年就娶了我母亲,对吗?”沈知白记得父母的结婚照,日期是民国三年腊月。
沈福不说话了,佝偻着背,像一截枯木。
“后院那口井,”沈知白换了个问题,“为什么封了?”
老管家猛地抬头,眼里是真切的恐惧:“那井……那井不干净!早年淹死过人,封了二十年了!动不得!老爷交代过,谁也不许动!”
“淹死过谁?”
“不……不知道,我来沈家时,井就已经封了。”
沈福连连摆手,“三少爷,您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眼下最要紧的是请高人做法,镇宅安魂……”
沈知白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他挥手让沈福退下,独坐灯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袋里的婚书。
民国三年十月十七日。
钟绮罗。病故。封井二十年。
还有一月七丧,红衣笑面。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
翌日清晨,雪未化尽,天气干冷。
沈知白找来三个还没逃走的壮实家丁,吩咐他们带上铁锹、镐头、绳索。
消息很快传开,沈世钧气急败坏地冲进后院。
“老三!你疯了?!”他指着那口被青石板压着的枯井,手指发颤。
“这井动不得!青云道长下午就到,他说了,这井是煞眼!封着东西!”
“封着什么?”沈知白冷静地问,一边检查家丁带来的工具。
“当然是……”沈世钧噎住,脸色一阵青白,“反正不能动!爹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父亲病着,家里的事我做主。”沈知白示意家丁动手,“若是封着脏东西,挖开看看,也好让道长有的放矢。若是空的,正好破除谣言,安定人心。”
“你!”沈世钧指着他,咬牙道,“好!好!你非要找死,我不拦你!但话说前头,出了什么事,你自己担着!”
说罢拂袖而去,边走边对瑟缩的下人们吼。
“看什么看?都滚远点!沾了晦气,别怪我没提醒!”
家丁们面面相觑,看着沈知白,又看看那口井,脚下发软。
“加三倍工钱。”沈知白说,“出事我担着。”
重赏之下,三人硬着头皮上前。
青石板沉重,边缘用石灰混着铁水浇死,费了好大力气才撬开一道缝。
石板挪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流从井口窜出,带着陈年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绳索系着箩筐放下,一个胆大的家丁坐在筐里,被缓缓吊下去。
上面的人屏息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约莫下了三四丈,下面传来喊声:“到底了!都是烂泥和石头!”
“看看井壁,有没有夹层和暗格!”沈知白伏在井口朝下喊。
过了一会儿,声音传上来,带着迟疑:“三少爷……这儿……这儿好像有东西!埋在泥里!”
“挖!”
铁锹挖掘泥土的闷响从井底传来,混着家丁粗重的喘息。
忽然,下面的人惊叫一声,随即是铁锹落地的哐当声。
“怎么了?!”沈知白心一沉。
“衣、衣服……红的!”声音发抖,“是件……嫁衣!”
沈知白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拿出来!小心点!”
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箩筐被拉了上来。
最先上来的家丁脸色都白了,裤腿沾满黑泥。
箩筐里,放着一团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油布摊开。
那件嫁衣。
大红,正红,红得像刚泼出的血。
金线绣的凤凰牡丹,虽蒙尘泥,仍隐约可见昔日精致。
袖口、衣襟的滚边完好,没有丝毫朽烂。
它静静躺在那里,崭新得仿佛昨日才缝制好,与这井下二十年的埋藏格格不入。
嫁衣下面,是一双小巧的绣花鞋,鞋尖缀着褪色的珍珠。
还有一枚断裂的翡翠簪子,断口陈旧。
家丁又下去一次,仔细翻找。
再没有别的。
没有尸骨,没有棺材,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木板。
只有这一套衣物和一支断簪。
沈知白戴上手套,拿起嫁衣。
入手是丝质的冰凉顺滑,分量不轻。
他仔细翻看,内衬是柔软的素绸。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内衬靠近心口的位置,有刺绣。
不是花纹,是字。
八字。
八个用金线绣的小字,工整而清晰:
辛酉年 癸巳月 戊寅日 丙辰时
沈知白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是他自己的生辰八字!
民国十年,五月初七,辰时。
母亲反复说过,他出生时难产,差点母子俱亡,所以对这八字记得格外清楚。
他的八字,为什么会绣在二十年前埋入井底的一件嫁衣内衬上?
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耳边嗡嗡作响,家丁们惊恐的低语、沈世钧远远的咒骂,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盯着那排金字,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它们闪烁着刺眼的光。
“三少爷……您……您没事吧?”一个家丁怯生生地问。
沈知白猛回过神,将嫁衣重新用油布裹好,动作近乎粗暴。
“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工钱照付,各自散了。”
他抱着那包东西,快步走回自己房间,锁上门。
将嫁衣摊在桌上,又仔细看那八字。
没错,一字不差。
绣工精细,金线虽旧,但绝无可能是在近期绣上去的。
那么,是二十年前就绣好的?可二十年前,他还没出生。
除非……有人在他出生后,挖开过这口井,绣上八字,再重新埋回去。
但这更荒谬。
井口的封水泥痕迹老旧完整,不像近期动过。
还有一种可能……
他想起那些传闻:“打生桩”,活人埋入地基,永镇宅邸。
如果钟绮罗真是被活埋的,如果她当时……怀有身孕。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一个本应出生在民国三年的孩子。
而他,沈知白,出生在民国十年。
八字却被绣在这件殉葬的嫁衣上,贴着本该是母亲心口的位置。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冲进盥洗室干呕起来。
冷水扑在脸上,镜中的自己面色青白,眼窝深陷,常熬夜导致的。
他喘着气,看着镜子,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忽然,镜子里,他身后的门边,好像有一抹红色极快地掠过。
什么人?
他骤然转身。
门口空无一物。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他走回桌前,颓然坐下。
窗外天色渐暗,风声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沈福:“三少爷,晚饭送来了。”
“进来。”
沈福端着托盘进来,放下饭菜,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嫁衣,脸色一变,迅速低下头:“您……趁热吃。”
随后匆匆退了出去。
沈知白毫无食欲。
他坐在昏暗里,听着风声呼啸。
宅子安静的可怕,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忽然,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
声音很轻,忽远忽近。
他转头看去。
是那台老式的留声机,黄铜喇叭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接着……它自己动了……
唱针轻轻落下,碟片开始旋转。
先是沙沙的杂音,然后,一个女子哀婉幽怨的唱腔,细细地流泻出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游园》。
正是传闻中死者临死前听到的唱段。
沈知白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这台留声机早就坏了,发条锈死,唱片也多年未动。
他僵着脖子,一点点转动视线,看向桌上的镜子。
镜中映出他的身影,苍白的脸,身后是房门和一部分墙壁。
在墙壁的阴影里,紧贴着他肩膀后面的位置,有一抹比夜色更深的红。
静静地,一动不动。
沈知白的呼吸停止了。
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那抹红。
慢慢地,镜中那抹红色,似乎……动了一下。
向他的方向,靠近了一寸。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被硬生生憋回喉咙。
沈知白忽地从椅子上弹起,抄起桌上的煤油灯,转身照向身后——
空无一人。
墙壁空空如也。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放大,剧烈晃动。
留声机还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冲过去,一把扯掉唱针。
刺耳的摩擦声后,房间重归平静。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背靠墙壁滑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衬衫。
煤油灯放在脚边,火苗不安地跳跃。
许久,他才勉强站起,扶着桌子,看向窗外。
后院。
那口刚刚挖开、还未重新掩埋的枯井,黑洞洞的井口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穿着大红嫁衣。
面朝他的方向,静静地站着。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影,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对着他窗户的方向,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