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京城西直门内的驿亭便已备妥车马。李羽白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素色腰带，将少年送的桃木剑别在腰侧，行囊仅一马一驮，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与陛下赏赐的半匹潞绸，再无他物。驿丞捧着勘合仔细核对，见是这位刚致仕的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语气恭敬得很，亲自牵来一匹温顺的枣红马：“李大人，此马脚力稳，日行七十里不成问题，沿途驿站已吩咐过，必当妥帖照应。”李羽白颔首致谢，翻身上马时，望着巍峨的城楼，心中虽有怅然，却也藏着几分归乡的释然——他本想悄无声息离去，避开京城的是非纠葛，却不知城门之外，早已聚起了一片人海。
马蹄缓缓行至西直门外，尚未踏出官道，便见前路被人群阻断。李羽白勒住缰绳，定睛望去，只见百余百姓齐刷刷跪在路边，身前摆着竹篮、布包等物，衣衫虽朴素，神情却无比虔诚。为首几位白发老人见他到来，颤巍巍俯身叩首，声音洪亮：“我等多谢李大人救命之恩，恭送大人归乡！”这一叩，引得身后百姓纷纷效仿，叩拜声此起彼伏，震得路边的枯草微微晃动。
李羽白心头一震，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最前的老人：“老丈快快请起，折煞李某了。”待众人起身，他才看清眼前的面孔——有三年前他破获拐卖大案时，被解救的十几名妇女，此刻她们怀中抱着孩子，眼神里满是感激；有当年寻回被拐幼子的夫妇，男子手中还攥着一块褪色的平安锁，正是他当年从人贩窝点追回的物件；还有几位曾被玉麟党羽诬陷下狱、经他昭雪的百姓，此刻正捧着自家种的青菜、晒的干枣，执意要往他马背上塞。
“李大人，当年若不是您，小女早已被卖到关外，我们老两口也活不成了。”一位老妇牵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那少女正是当年被拐的女童，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捧着一方亲手绣的帕子，帕上绣着“平安”二字，递到李羽白面前：“大人，这是我绣的，愿您归途顺遂，一生平安。”李羽白接过帕子，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想起当年深夜突袭人贩窝点的场景，刀光剑影中，唯愿这些百姓能重获安稳，如今再见这般光景，所有的遗憾与委屈，都在此刻化为暖流。
他目光扫过人群，在边缘处瞥见了熟悉的身影——青凝穿着一身素色布裙，牵着遗孤的手，静静站在柳树下，并未上前。少年穿着粗布短打，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见李羽白看来，眼中泛起光亮，却又谨记青凝的叮嘱，只是用力挥手。李羽白微微颔首，目光中藏着嘱托与牵挂，青凝亦轻轻点头，指尖按在少年肩头，示意他莫要喧哗，两人无需言语，便懂彼此的默契——此刻的隐秘相见，既是送别，也是对过往秘辛的坚守。
百姓们的礼物堆了满满一驮，有自家磨的面粉、蒸的麦饼，有妇人织的粗布，还有孩童捡的野果。李羽白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又从行囊中取出陛下赏赐的潞绸，撕成小块分给身边的孩童，笑道：“多谢诸位乡亲，李某无以为报，这点薄物，还请孩子们收下。”驿卒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动容，他见过无数官员返乡，有前呼后拥的，有行囊丰厚的，却从未见过这般被百姓真心拥戴的场景，连城门守卫也自发让出道路，立在两侧，对着李羽白微微躬身。
太阳渐渐升起，晨光洒在百姓脸上，也照亮了李羽白的身影。他知道不能再耽搁，翻身上马，对着众人拱手道：“诸位乡亲，李某告辞了。愿大家此后安居乐业，岁岁平安。”百姓们再次俯身，目送他策马离去，口中不停喊着“大人保重”“一路顺风”。少年忍不住挣脱青凝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对着李羽白的背影高声喊道：“李大人！我一定会好好练剑，将来去找你！”
李羽白勒住马缰，回头望去，只见少年站在人群前，小小的身影格外显眼，青凝正温柔地看着他。他抬手挥了挥，将桃木剑举了举，示意自己记着约定，随后调转马头，策马踏上归乡之路。马蹄声渐远，百姓们仍伫立在城门之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散去。青凝牵着少年的手，捡起地上一枚掉落的干枣，轻声道：“李大人是好人，他会平安的。”少年重重点头，将怀中的布包抱得更紧——那里面是他连夜画的画，画着自己和李羽白练剑的模样，本想送给李大人，却终究没敢上前。
驿马行出数里，李羽白回头望去，京城的城楼已渐渐模糊，城门处的人群早已看不见，可他手中的绣帕仍带着暖意，马背上的礼物散发着烟火气。他想起自己半生缉凶，历经刀光剑影，为皇权奔波，为秘辛隐退，虽未能圆满结案，却得了百姓这般记挂，便也无憾了。腰间的桃木剑轻轻晃动，仿佛少年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怀中的三个锦囊嘱托犹在心头，他知道，自己虽归乡隐居，可那份守护的心意，从未远去。
官道旁的杨柳随风轻摆，驿马踏着晨光稳步前行，将京城的权谋纷争、血雨腥风渐渐抛在身后。而城门之外，青凝牵着少年的手缓缓转身，朝着河间王府旧宅走去，她望着怀中的锦囊，心中默念：三日之期，很快便到了。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前路虽有未知，却也藏着安稳的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