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赶紧拉上窗帘,心扑通扑通直跳。
刚才那一幕是真的吗?月光下的红影,抬起的胳膊,招手的动作……是幻觉吗?还是过度紧张下的错觉?
不。
那影像太清晰了。
红得刺眼,在灰白的雪地和深蓝的夜色中,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他颤抖着手,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一口,试图让尼古丁稳住神经。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桌上的嫁衣。
油布包裹下,它依然隆起一个不祥的形状。
他的生辰八字。
为什么?
这是一个难以解答的疑题。
窗外的风声里,似乎又夹杂了那若有若无的唱戏声。
他掐灭烟头,决定不再独自面对。
必须找个人,一个真正懂这些事的人。
他冲出房间,在走廊里狂奔,敲响了沈福的房门。
老管家披着衣服开门,看到他的脸,吓了一跳。
“啊,三少爷……你晚上还不睡……”
“二哥请的那个青云道长,什么时候到?”沈知白打断他,声音急促。
“说是……说是下午,可到现在还没见人影。”沈福惴惴不安,“许是路上耽搁了……”
“等不了。”沈知白抓住他的胳膊,“天津卫,不,整个直隶,最有本事的道士是谁?不是那些招摇撞骗的,要真能对付那种东西的!”
沈福被他眼中的急迫惊到,嗫嚅道:“真……真有本事的……听说龙虎山有位玄青子道长,云游路过北平时,帮几个大户镇过邪,很有些手段。可……可那是高人啊,未必请得来,也未必肯沾咱们沈家这摊浑水……”
“地址,或者能找到他的地方。”沈知白不容置疑。
沈福摇头:“这等高人,行踪不定……”
“去找!发动所有还能用的人,所有关系!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在哪!”沈知白几乎是低吼出来,随即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
“福伯,沈家……可能真的要大祸临头了。不是钱能解决的。”
沈福看着他,终于从这位留洋归来的三少爷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沉重地点点头:“好,我这就去想法子。”
后半夜,沈知白没回自己房间。
他裹着大衣,坐在燃着炭盆的书房里,手里紧握着那枚断簪。
他不敢睡,一闭眼就是井边的红影,就是镜中那抹靠近的暗红。
天蒙蒙亮时,沈福带来了消息:玄青子道长恰在天津,落脚城西一座荒僻的道观。
沈知白立刻动身。
……
道观破败,门庭冷落。
一个小道童引他进去。
玄青子正在庭中扫雪。
他看起来五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动作不疾不徐。
听到沈知白的来意和简述后,他停下扫帚,抬眼看了看沈知白的脸。
那眼神很静,却像能穿透皮肉,直视内里。
“沈公子印堂发暗,眼窝青黑,气弱神涣,不仅是被阴气所侵,”玄青子缓缓道,“更像是……命理根基被动摇了。”
沈知白心中一凛,不及细问,恳求道长随他回府。
玄青子沉吟片刻,点头:“孽缘缠结,煞气冲天,贫道既遇上了,便不能袖手。但沈公子需有准备,令尊府上所负之因果,恐怕极深极重。”
回到沈宅,已是午后。
沈世钧听说请来了高人,也赶了过来,看到玄青子朴素的打扮,眼中掠过一丝怀疑,但没多说什么。
玄青子没有立刻开坛,而是在沈宅里慢慢走了一圈。
从大门、前厅、厢房、祠堂,一直走到后院那口枯井边。
他走得很慢,不时蹲下抓一把土闻闻,或是仰头看看屋檐斗拱。
只见他脸色越来越凝重。
在枯井边,他停留最久。
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又看了看井沿飘摇的红布条,最后目光落在沈知白脸上,意味深长。
“道长,如何?”沈世钧忍不住问。
“怨气凝结,已成地缚煞。”玄青子声音低沉。
“寻常游魂野鬼,不过吓人作祟,地缚煞则不同。它是被特定方式、在极怨愤中死于特定之地,魂魄与地气捆绑,不入轮回,怨念经年累月滋养,已成气候。”
“贵府这一位……”
他顿了顿,“煞气之浓烈,贫道生平仅见,且此煞与宅邸风水,甚至与活人血脉隐隐相连,破解极难。”
“那就赶紧做法镇住啊!”沈世钧急道。
玄青子摇头:“镇?若在二十年前封印初成时,或可加固。如今封印已至期限,煞灵破封而出,怨气宣泄,如同洪水决堤,强堵只会反噬更烈。需先明其冤屈,尝试化解,万不得已,方可考虑雷霆手段。”
“冤屈?”沈世钧嗤笑,“一个死人……”
“二哥!”沈知白喝止他,转向玄青子,“请道长明示,究竟是何冤屈?与那钟绮罗有关吗?”
玄青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世钧和周围面露恐惧的下人,叹了口气:“沈公子,借一步说话。”
三人来到僻静处,玄青子才沉声道:“贫道方才以望气之术粗观,又感应此地残留的极阴怨念,结合一些旧闻,推测当年之事,恐非寻常病故或意外。那位钟姓女子,很可能是被活葬。”
沈知白虽已猜到几分,亲耳听到仍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沈世钧脸色也变了变,却强自镇定:“道长,无凭无据……”
“凭据?”玄青子目光如电,射向他。
“井下嫁衣尚存,尸骨却无,此为一。”
“府内七人横死,皆着红衣、敷白粉、画笑唇,此仪式与某种镇压活葬的邪术记载相符,此为二。”
“最关键者……”
他看向沈知白。
“沈公子命格八字,出现在嫁衣内衬。此乃‘替命’或‘转嫁’之术的痕迹。”
“若贫道所料不差,钟姓女子被葬时,应怀有身孕。施术者恐其母子双煞过于凶厉,故以秘法,将其对胎儿之执念与怨恨,转嫁到后来某个特定生辰的婴孩身上。”
“也就是沈公子你。让你成为她在怨念中认定的‘亲子’,以此混淆天机,拖延她彻底化为厉煞的时间,也为沈家血脉留下一线护身符。因为母煞再凶,通常不会主动伤害自己认定的孩子。”
沈知白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墙壁。
所以……那八字是这个意思?他不是替代品,他是被选中的假子?用来安抚、欺骗一个充满怨恨的母亲之灵?
“那……那她现在为什么又要杀人?”沈知白声音嘶哑。
“因为时限到了。”玄青子神情严肃。
“任何镇压封印都有期限,尤其是这种伤天害理的邪法。”
“二十年,是一大劫数。”
“封印松动,她真正的怨念苏醒,发现孩子早已不在,自己被困二十年,怨恨滔天。至于杀人……”
他顿了顿,方言:“穿红衣、敷白粉、画笑唇,是让她重复自己死时的模样,也是让沈家人在极度恐惧中偿还。每死一人,她的怨气便宣泄一分,力量也增强一分。直到……沈家血脉断绝。”
沈世钧听到这里,冷汗涔涔,再不复之前的倨傲。
“道长,无论如何,请救救沈家!”他拱手哀求。
“为今之计,只能尝试招魂沟通,晓以利害,许以超度安葬,化解执念。”玄青子道。
“但她怨气太深,能否成功,贫道并无把握。需沈公子协助,你是她怨念中认可的亲子,你的气息,或可让她稍缓戾气。”
沈知白艰难点头。
法坛设在祠堂前的庭院。
时近黄昏,天色阴晦。
玄青子换上法衣,手持桃木剑,案上摆好香烛、符纸、糯米、清水、铜铃等物。
他让沈知白立于坛前,割破中指,滴血入一碗清水之中。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可擅离此位,不可应答任何直接呼唤你名讳的声音。”玄青子郑重叮嘱。
法事开始。
玄青子脚踏罡步,口中念咒,声音时而清越,时而低回。
铜铃急摇,符纸无火自燃,化为青烟,却凝而不散,缓缓飘向后院枯井方向。
风起了。
不是自然的风,打着旋,卷起地上未化的积雪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庭中的温度急剧下降,呵气成霜。
案上的烛火开始剧烈跳动,颜色由黄转绿,映得人脸上鬼气森森。
玄青子念咒声加快,桃木剑指向那碗血水。
水面突然波动起来,浮现出模糊的影像。
似乎是一口井,一个挣扎的红影。
“钟绮罗!”玄青子厉声喝道,“苦主在此,有何冤屈,可现形述说!沈家愿偿旧债,超度于你,莫再徒增杀孽,损你阴德,阻你轮回!”
“咯咯……咯咯咯……”
一阵女人的笑声,忽远忽近,从四面八方传来。
空洞怨毒,带着彻骨的寒意。
沈知白浑身僵硬,死死盯着那碗水。
水面影像渐渐清晰: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长发披散,面容惨白浮肿,腹部明显隆起。
她站在井底,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从眼角,嘴角不断渗出。
突然,她猛然向上伸出手,五指枯瘦如爪,直直抓向水面,也像是抓向正在看她的沈知白!
“啊!”沈知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定心!”玄青子喝道,同时将一张黄符拍向水碗。
符纸触及水面,嗤啦一声冒起白烟。
水中影像剧烈扭曲,女人的脸凑得很近,占据了整个水面。
那双流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沈知白。
然后,沈知白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尖利而凄楚:
“我的……孩子……你在哪……娘亲……好冷……好黑……”
沈知白头痛欲裂,眼前发黑。
“你不是!”玄青子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泛起红光,指向沈知白身前。
“此乃沈家后人,非你骨肉!莫要执迷!”
“骗我……你们都骗我……”脑中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疯狂,“沈墨斋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祠堂内外,所有门窗在同一刻哐哐巨响,像是被无数只手拍打。
案上的烛火彻底变成惨绿色,火苗窜起一尺多高。
玄青子脸色骤变:“不好!她怨气彻底爆发,要强行……”
话音未落,供桌上那面用来做法事的青铜镜,突然“咔”一声轻响,镜面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中,渗出一缕血水。
紧接着,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一张女人的脸,从镜中缓缓浮现。
正是水影中那个穿红嫁衣,七窍流血的女人。
她的眼睛,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沈知白脸上。
嘴角,向上弯起,扯出一个和死者脸上如出一辙的笑容。
然后,在沈知白和玄青子惊骇的注视下,她竟然……从镜子里,一点点挤了出来!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接着是隆起腹部的大红嫁衣……像是从一层无形的水膜中穿透。
阴寒的气息瞬间席卷整个法坛,蜡烛全灭。
只有那鬼火在镜面和她身上幽幽燃烧。
她双脚离地,飘向沈知白。
速度不快,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压迫感。
玄青子狂摇铜铃,将染血的桃木剑横在沈知白身前,厉声念咒。
一道微弱的金光屏障亮起。
女鬼停住了。
她歪着头,看着沈知白,流血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柔和。
她抬起手,那只手,缓缓穿透了玄青子勉力维持的金光屏障。
最后落在了沈知白的脸颊上。
轻轻抚摸。
“我的孩子……”她的声音直接在沈知白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一种扭曲的温情,“娘亲……找到你了。”
沈知白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无法动弹,无法发声。
那触摸比冰更冷,带着死亡和坟墓的气息。
玄青子怒喝一声,将全部法力灌注桃木剑,狠狠刺向女鬼手臂!
桃木剑碰到嫁衣袖子的瞬间,一股狂暴无匹的阴冷力量反震回来!
“噗——”玄青子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在供桌上,喷出一大口鲜血,法坛器物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再次跌倒,面如金纸,气息萎靡。
女鬼似乎被这一击激怒,抚摸沈知白的手陡然缩回,头发无风狂舞,眼中血光大盛,发出刺耳的尖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庭院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
“二少爷!二少爷上吊了!在祠堂里面!”
是沈福惊恐到变调的声音。
女鬼的尖啸戛然而止。
她缓缓转头,看向祠堂方向,脸上那诡异的温情瞬间被无尽的怨毒取代。
接着,她做出一个让沈知白毛骨悚然的动作。
她看向吐血倒地的玄青子,嘴角那个血画的笑容咧得更开。
然后,她用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女声,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家、男、人……”
“都、要、穿、嫁、衣、死。”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倏然消散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沈知白腿一软,跪倒在地,剧烈喘息。
脸上被触摸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又冰寒刺骨。
远处祠堂,传来女眷们崩溃的哭声。
沈世钧,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