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乱作一团。
沈世钧的尸体已被放下,平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果然也穿着那身不合体的旧式大红嫁衣,脸上扑着厚厚的白粉,嘴角用胭脂勾勒出上扬的弧度。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比前七个死者更加嘲弄。
他的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但祠堂的房梁很高,脚下没有垫脚物,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自己挂上去的。
沈知白站在祠堂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二哥脸上那诡异的笑容,胃里一阵翻搅。
玄青子的话在脑中回荡:“沈家男人,都要穿嫁衣死。”
下一个……会是他吗?
“三少爷!玄青子道长醒了,急着见您!”一个家仆气喘吁吁跑来。
沈知白转身奔向安置玄青子的厢房。
道士半靠在榻上,脸色灰败如纸,胸前道袍还沾着暗红的血渍,气息微弱,但眼神比方才清明许多,里面翻涌着深沉的忧虑与一丝……决绝。
“沈公子,”他声音嘶哑,“你脸上……”
沈知白抬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皮肤,触感并无异样,但铜镜里照过,肤色隐隐发青。
“无妨。道长,你的伤……”
“脏腑被阴煞之气震伤,一时半刻死不了,但也动不了法力了。”玄青子苦笑。
“那孽障……比贫道预想的更凶。她并非寻常地缚煞,而是子母双煞。母亲含冤被活葬,腹中胎儿夭折,两股怨气纠缠二十年,又被邪法扭曲转嫁,如今已成气候。方才她触碰你,并非完全是要加害……更像是在确认,在……标记。”
“标记?”沈知白心一沉。
“你是她怨念中认定的血亲,也是她与沈家这段血仇最核心的联结。她的怨气已与你命格气运部分纠缠。要么化解,要么……她魂飞魄散之时,你也命不久矣。”
沈知白沉默片刻:“如何化解?”
“找到她的遗骨,以及她胎儿的遗骨。”
玄青子一字一句道。
“以你之血——这被邪法认定的亲子之血,重行安葬之礼,抚其怨,安其魂,送其入轮回。这是唯一可能平息她执念而不伤你根本的法子。”
“遗骨不在井中。”沈知白立刻道。
“自然不在。”玄青子咳嗽两声,“当年施术之人,定是用了分骨镇煞之法。将母体遗骨与胎儿遗骨分离,置于不同方位,互为牵制,又共同镇压,以保封印长久,沈家气运不衰。井中只有衣冠,是引子,也是障眼法。真正的遗骨,必在沈宅范围内另一处极阴或极阳的关窍之地。”
“何处?”
玄青子闭目,手指微微掐算,眉头紧锁:“煞气源头在井,然阴气流转枢纽……似在东南,府上东南方位,有何特殊建筑或布局?”
沈知白迅速回想:“东南……是祠堂和后院交界处,有一小片竹林,竹林旁……是沈家旧钟楼。但那钟楼废弃多年,自我记事起就锁着。”
“钟楼……”玄青子睁开眼,“钟,镇魂之器;楼,高耸属阳,却常年废弃锁闭,阴阳失调,反易聚阴。极有可能。但……”
他神色凝重,“母骨与胎骨未必同在一处。你须先找到胎儿遗骨,以其为引,或能感应母骨所在。”
“但切记,子母双煞,胎儿虽未出世,怨念单纯却执着,感应到‘生’气或‘亲’缘血气,极易被激发,务必小心!”
“若找不到呢?”沈知白问。
玄青子看着他,缓缓摇头:“那么,七日之内,沈家男丁……恐将尽数身着嫁衣而亡。而公子你,将是最后一个。”
沈知白不再多言,时间刻不容缓。
旧钟楼在沈宅最僻静的东南角,被一片枯败的竹林环绕。
楼高三层,青砖斑驳,爬满枯藤。
底层铁门锈迹斑斑,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沈知白用铁锤砸开锁,推开时。
里面视线昏暗,霉味浓重。
底楼空荡,只有几件破烂家具。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
沈知白举着风灯,小心翼翼上到二楼。
这里堆着些旧书箱、破瓷器,并无异样。
三楼是钟室。
巨大的机械座钟早已停摆,铜制钟摆静静垂着,表面覆着厚厚的灰。
齿轮和发条锈死成一团。
窗户破损,冷风灌入,吹得蛛网乱颤。
玄青子说,要找“极阴”或“特殊关窍”之处。
沈知白举灯仔细察看。
钟室地面是木地板,他一步步踩过去,倾听声音。
走到西侧墙壁附近时,脚下传来的回响似乎有些空。
他蹲下身,用匕首撬开一块边缘有些松动的地板。
下面不是楼板,是黑洞洞的空间。
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和枯井下的气味很像。
下面有个地下室。
他找到隐蔽的拉环,用力提起一块沉重的活板。
一道陡峭的木梯向下延伸,没入浓墨般的黑暗里。
风灯光线有限,照不到底。
沈知白定了定神,一手提灯,一手扶着梯子,缓缓向下。
木梯潮湿滑腻,长满霉斑。
大约下了两丈深,脚踩到了实地。
这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四壁是砖石。
正中,有一个用青砖垒起的简陋小坛,约莫半人高。
坛前没有牌位,只歪倒着一个积满灰尘的香炉。
风灯的光晕落在小坛上。
坛口用一块暗红色的布覆盖着,布已朽烂不堪。
坛身似乎画着些褪色的朱砂符咒,但难以辨认。
沈知白走近,用匕首轻轻挑开那块破布。
坛中是一个陶瓮,瓮口用泥封着。
泥封上,也按着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颜色暗褐,但形状清晰,是婴孩的手印。
是了。
胎儿遗骨。
沈知白想起玄青子的话。
“以你之血”。
他咬破早已准备好的左手食指,将渗出的血珠,滴在那泥封的血手印上。
血珠落下,迅速渗入干燥的泥土。
刹那间,地窖里的温度骤降。
风灯的火苗骤然收缩,变成一点惨绿的豆大光亮。
陶瓮微微震动起来。
咔咔——
瓮口泥封发出细微的声音。
一道充满委屈和渴望的意念,像是直接钻进沈知白的脑海:
“娘……亲……冷……抱……”
不是声音,是一种纯粹悲伤的情绪波动。
沈知白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哀恸。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陶瓮。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瓮壁的瞬间——
“你不、是、他。”
属于成年女子的声音,陡然在地窖中炸响。
与那婴孩的悲鸣截然不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沈知白身后,砖石墙壁上,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如同水墨晕染般浮现出来。
是钟绮罗。
她比在镜中时更加凝实,面容依旧惨白浮肿,七窍流血,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混乱交织。
时而是一片空洞的怨毒,时而又闪过一丝属于母亲的茫然痛苦。
“骗子。”
她死死盯着沈知白,长发无风自动,“沈墨斋……骗我……你们……都骗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地窖里阴风怒号,砖缝中的尘土簌簌落下。
陶瓮震动得更厉害了,里面传出类似婴孩啼哭的呜咽声,与女鬼的尖啸声混杂,令人头皮发麻。
沈知白被强大的怨念压迫得几乎窒息,他背靠墙壁,艰难地开口:“钟……钟姑娘……我、我不是沈墨斋……但我知道他对不起你……我来……是帮你和你的孩子……入土为安……”
“安?”女鬼厉笑,身影倏地飘近,几乎与沈知白脸贴脸。
那血红的眼睛近距离凝视着他。
“沈家……给我安?把我……活活钉进棺材……埋入地基……我的孩子……还没见过天日……就死在我肚子里……你们沈家的安?!”
她伸出手,直刺沈知白的心口!
沈知白避无可避,眼看那指甲就要触及皮肉,他直接将还在渗血的左手食指抬起,用力按向女鬼的额头!
“以沈家后世之血,祭你无辜之魂!”他嘶声喊道,不知哪来的勇气,也不知这话是否有效。
指尖的血,触碰到了女鬼额头中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女鬼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脸上疯狂怨毒的表情凝固,然后开始剧烈变幻。
那双流血的眼睛里,混乱的恨意如潮水般退去少许,露出了深处一抹极致的痛苦与……清晰的意识。
“你……”她看着沈知白,声音不再尖锐,变得嘶哑而破碎,仿佛用尽了力气。
“你不是他……我的孩子……早死了……死在……我肚子里……”
一行暗红的血泪,从她眼角滑落。
她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挣脱了纯粹怨念的掌控,认清了沈知白并非沈墨斋,也并非她那未出世的孩子。
沈知白手指仍在流血,抵着她的额头,不敢稍动。
女鬼缓缓转头,看向那个震动呜咽的陶瓮,眼中血泪奔涌。
她抬起另一只手,隔空轻轻抚向陶瓮,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儿啊……”她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
然后,她突然转回头,死死盯住沈知白,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在……沈家祠堂……牌位……下……”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清明迅速被更为狂暴的黑暗怨气吞没。
血泪化为黑气,周身红光大盛!
“啊——!!!”她发出比之前更加凄厉刺耳的尖啸,整个地窖砖石剧震!
沈知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撞在墙壁上,眼前一黑,风灯脱手摔碎,最后一点绿光熄灭。
地窖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女鬼疯狂的尖啸和陶瓮中婴灵越来越响的啼哭,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声响。
沈知白在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祠堂……牌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