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知白是被泼醒的。
冰水混着雪渣,从头顶浇下,激得他一个寒颤。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头疼欲裂。
地窖里依旧漆黑,只有高处活板门缝隙透下几缕天光。
他浑身湿透,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左肩传来钻心的疼痛,可能刚才撞脱臼了。
泼水的是老管家沈福,举着个空木桶,老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奇异的决绝。
“三少爷……您还活着……谢天谢地……”沈福声音发抖,放下桶,想去扶他,又不敢碰。
“我昏迷了多久?”沈知白哑声问,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肩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大概……小半个时辰。”沈福帮着搀扶,“我在钟楼外头听见动静不对,等了半天不见您出来,才大着胆子下来……下面刚才,那声音……太瘆人了……”
地窖里现在安静得可怕。
女鬼的尖啸和婴灵的啼哭都消失了。
只有那个陶瓮还静静立在砖坛上,泥封上的血手印颜色更深了些,旁边散落着沈知白摔碎的风灯碎片。
祠堂,牌位下。
这四个字在沈知白脑中轰鸣。
他推开沈福的搀扶,忍着痛,摇摇晃晃走向木梯。
“三少爷!您这是……”
“去祠堂。”沈知白咬着牙,“福伯,帮我一把,肩膀脱臼了。”
沈福看着他那双被某种东西灼烧过的眼睛,知道劝不住,只得上前,忍着恐惧,帮他复位了肩膀。
剧痛过后,手臂总算能勉强活动。
沈知白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看一眼那陶瓮,攀着木梯爬出地窖,穿过钟楼和枯竹林,直奔祠堂。
祠堂里,沈世钧的尸体已被白布盖住,停放在一旁。
香烛还在燃,烟气袅袅,却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死气。
几个留下的老仆和女眷瑟缩在角落,看到沈知白满身尘土,脸色发白地闯进来,都吓了一跳。
“出去。”沈知白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所有人,都出去。关上门,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祠堂百步之内。”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恐惧早已压垮了他们的好奇心。
人们匆匆逃离,仿佛祠堂本身已成瘟神。
沈知白关上沉重的祠堂大门,插上门闩。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盖着白布的沈世钧,还有那一排排黑沉沉的祖宗牌位。
牌位……下。
他走到最前面,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高高在上。
下面还有几层,供奉着一些旁支或早夭者的灵位。
他一层层找过去,目光扫过每一个名字。
没有钟绮罗。
但玄青子说过,可能是“倒置”或“隐秘”的。
他跪下来,凑近最底层紧贴地面的那一排。
灰尘很厚。
他伸手,一个一个牌位摸过去。
当摸到最右侧,紧贴墙角的一个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个牌位比其他都薄,像一片木板,而且……是倒着放的!
字朝下,背面朝上,被灰尘掩盖,不蹲下来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知白用袖子擦去厚厚的积尘,小心翼翼地将牌位抽出。
翻转过来。
暗红色的漆面,金漆的字迹已然黯淡,但仍可辨认:
沈门钟氏绮罗之位
没有生辰,没有卒年。
孤零零一个名字,一个“氏”,一个“位”。
像一道被刻意掩埋却永不愈合的伤疤。
牌位入手比寻常木头更沉。
沈知白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目光下移,看向牌位原本放置的地方。
地面的青砖似乎与周围并无二致。
他试着用手叩击。
“咚、咚。”
空洞的回响。
下面有东西!
他找来祠堂里备用的铁锹,本是用来填埋香灰的铁锹,撬开那块青砖。
下面是松软的泥土。
继续挖。
挖了约莫一尺深,铁锹碰到了硬物。
他扔开铁锹,用手刨开周围的土。
一口箱子。
不,准确说,是一口涂着暗红漆的……小棺椁。
只有约四尺长,一尺多宽,像个孩童的棺材,但样式却是成人棺椁的微缩版。
红漆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上面没有花纹,没有铭文,朴素得诡异。
棺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
沈知白的手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棺盖。
棺材里,铺着早已发黑霉烂的锦缎。
锦缎之上,躺着一具女尸。
钟绮罗。
她竟然……没有腐烂。
面容如生,甚至能看出生前的清秀轮廓。
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紧贴着骨骼,嘴唇毫无血色。
眼睛紧闭,睫毛上仿佛还凝着细霜。
她穿着入殓的素白内衣,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的腹部。
不,不是平坦的。
沈知白的目光定住了。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即使死后二十年,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似乎仍以某种方式,存在于她的体内。
或许只是尸身保存状态下腹腔的气体,但在此时此地,这种视觉带来的冲击力无与伦比。
她的神态很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与那个浑身浴血疯狂怨毒的厉鬼形象判若两人。
或许,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那个在民国三年,被骗、被埋葬的十九岁少女。
沈知白看着这具保存完好的尸体,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悲凉。
二十年的禁锢,二十年的怨恨,源头就在眼前。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一个苍老嘶哑、带着痰音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祠堂里响起。
沈知白骤然回头。
祠堂侧门被推开了。
沈老爷——沈墨斋。
他被两个忠心的老仆搀扶着,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他比几天前更加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歪斜,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但那双混浊的老眼里,却燃烧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芒,略显癫狂。
他竟能勉强站立,能说话了。
“爹?你怎么……”沈知白站起身。
“我怎么来了?哈哈……哈哈哈……”沈墨斋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推开搀扶的仆人,踉跄着走向那口打开的红色小棺。
“我来看看……看看这个贱人!看看她死了二十年,是不是还想着害我沈家!”
他扑到棺边,低头看着钟绮罗的尸体,脸上肌肉扭曲:“钟绮罗……你以为你赢了?沈家是死了几个人,可我还没死!沈家的根还没断!”
“爹!”沈知白喝止他,“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沈墨斋猛地转头,死死瞪着儿子,眼中全是疯狂的血丝,“我做了什么?我让她从一个低贱的丫鬟,差点成了沈家的姨太太!我给了她锦衣玉食!是她!是她和她那个该死的爹,贪得无厌!竟想用肚子里的野种,逼我休了林氏,扶她为正!她配吗?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也配做我沈墨斋的正房夫人?!”
他喘着粗气,语速快得惊人,仿佛这些话憋了二十年,要在死前一吐而尽:“正好……正好那时宅子地基不稳,请来的高人说需要生桩镇宅。要年轻女子,最好身怀六甲,母子双全,镇宅效果最佳,能保沈家三代富贵!这是天意!是天要助我沈家!”
沈知白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父亲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般禽兽不如的行径,仍让他感到一阵灭顶的恶心和眩晕。
“所以……你就活埋了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沈知白的声音抖得厉害。
“活埋?那是超度!”沈墨斋嘶吼,“高人做法,让她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去了!穿了嫁衣,画了妆容,体体面面!我还给她立了牌位,倒置镇压,让她永世不得超生,乖乖替我沈家守着气运!至于那个野种……”
他瞥了一眼钟绮罗隆起的腹部,嗤笑,“分开镇着,免得母子合煞,反伤主家。这安排,天衣无缝!沈家之后二十年,顺风顺水,富贵无双!有什么不对?!”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可恨那高人留了一手!说什么封印只有二十年,二十年后需重新加固……我看他就是想多要钱!哈哈,现在呢?现在这贱人果然出来作祟!可那又怎样?我沈墨斋还没死!沈知白,你是我的种,沈家最后的男丁!等我死了,这一切都是你的!这宅子,这生意,这镇压了她换来的富贵,都是你的!你该谢我!谢我这个爹!”
沈知白看着他疯狂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无比可憎。
这就是他的父亲。
一个为了富贵,可以活埋孕妇,可以将自己儿子的生辰用于邪恶法术的恶魔。
“那些富贵,沾满了血。”沈知白一字一顿。
“父亲,我嫌脏。”
沈墨斋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儿子会这样回答。
随即暴怒:“你……你个逆子!没有我,哪有你!没有沈家的钱,你能留洋?你能人模狗样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脚下却一个趔趄,向前扑倒,正好扑在钟绮罗的尸体上。
“滚开!”
沈知白上前想拉开他。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祠堂里所有的烛火,在同一瞬间,全部变成了幽绿色。
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盖在沈世钧尸体上的白布无风自动,缓缓滑落。
沈世钧脸上那胭脂画的笑容,在绿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而扑在棺上的沈墨斋,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身下钟绮罗的脸。
钟绮罗那双紧闭了二十年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空洞漆黑,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虚无和寒冷。
她就用这双眼睛,看着压在她身上的沈墨斋。
沈墨斋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想尖叫,却只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他想爬起来,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棺材上,动弹不得。
只见他身上那件锦缎睡袍,开始无声无息地……变色。
从原本的暗紫色,一点点染上红。
布料本身仿佛在蠕动重塑。
袖口收窄,领口变化,下摆延长……
几个呼吸间,那件睡袍,竟然变成了和之前所有死者身上一模一样的大红嫁衣!
不仅如此,他的脸上,凭空出现了一层厚厚的白粉。
嘴角被无形的力量向两边拉扯,向上弯起,然后,两道鲜艳的胭脂红,如同血痕,画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嗬……嗬嗬……”
沈墨斋的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他的身体还在抽搐,眼珠慢慢上翻。
然后,一切动静停止了。
他趴在钟绮罗的尸体上,穿着大红嫁衣,敷着白粉,画着笑唇,睁着充满极致恐惧的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沈知白僵在原地,看着这诡异恐怖到极点的一幕,浑身冰冷。
绿烛摇曳。
祠堂里死寂无声。
钟绮罗的眼睛,又缓缓闭上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沈墨斋身上那件刺眼的红嫁衣,和他脸上那恐怖的笑容,真实地存在着。
不知过了多久,厢房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虚弱的咳嗽。
玄青子扶着门框,出现在侧门口。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看到祠堂内的景象。
打开的棺椁,钟绮罗不腐的尸身,以及以诡异姿态死去的沈墨斋。
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冤有头,债有主。最后的血仇,也算清偿了。”
他看向沈知白,“沈公子,是时候了。完成仪式,送她们母子……安息吧。”
沈知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静的决绝。
“需要我做什么?”
子夜。
祠堂被重新布置。
沈墨斋和沈世钧的尸体被移走。
沈墨斋身上那件诡异的嫁衣无人敢脱。
沈知白亲自为钟绮罗净面、梳发,换上他从枯井下取回的那套大红嫁衣。
那件绣着他生辰八字,却本应属于她的嫁衣。
翡翠簪子断了,他用绸带小心系好,簪在她发间。
玄青子勉强支撑,在旁指点。
那口红漆小棺被重新整理,铺上干净的素白绸缎。
钟绮罗被小心放入,双手依旧交叠在腹前。
陶瓮也从钟楼地窖请来,被恭敬地放在她身侧。
没有请任何僧道乐队,没有其他观礼者。
只有沈知白,玄青子,以及祠堂内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见证。
玄青子点燃三柱特殊的安魂香,青烟笔直向上。
他低声念诵着往生咒,声音虚弱却清晰。
“沈公子,”他看向沈知白,“她最后的执念,是拜堂。这并非男女之情,而是对她被骗,仪式未成的无尽憾恨。你需以‘沈家后世’兼‘她所认之亲’的身份,与她行完这三拜之礼。”
“不是结姻缘,而是……断孽缘,全执念,送往生。”
沈知白默默点头。
他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深青色长衫,这是他能找到最接近礼服的庄重衣物。
玄青子退到一旁,充当司仪。
“一拜——天地!”
沈知白转向祠堂门外无尽的夜空,缓缓躬身下拜。
棺中的钟绮罗,毫无动静。
“二拜——高堂!”
沈知白转向沈家祖宗牌位,再次下拜。
这一次,他拜得极深,久久未起。
不知是在拜祖先,还是在替父祖赎罪。
“夫妻……”玄青子顿了顿,改口,“缘尽——对拜!”
沈知白转身,面对那口红漆小棺,凝视着棺中穿着嫁衣面容安详的女子。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以最郑重的姿态,第三次躬身,深深拜下。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棺中,钟绮罗交叠在腹前的双手,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香炉中,三柱安魂香燃烧的烟雾,忽然不再笔直,而是轻柔地飘向棺材,缭绕在钟绮罗身周,然后缓缓散开。
祠堂内那股无形的阴冷和压抑,仿佛随着烟雾的飘散,开始一点点消融。
沈知白直起身。
玄青子长诵一声道号,将最后一道符纸焚化,灰烬洒入棺中。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已了,孽缘尽消。黄泉路开,往生极乐——去罢!”
话音落下,在沈知白的注视下,棺中钟绮罗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改变。
不是腐烂,而是像经历了漫长时光的洗礼。
肌肤失去了那种不正常的青白光滑,逐渐变得黯淡松弛,浮现出自然的死亡灰败。
嘴唇彻底失去颜色,睫毛上的细霜消融。
腹部那微妙的隆起,也平复下去。
她终于,变成了一具正常的遗体,一具逝去二十年的遗体。
与此同时,她身上那件大红嫁衣,颜色迅速褪去、黯淡,金线绣的凤凰牡丹化为乌有,布料变得脆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飞灰。
只有那枚系着的翡翠簪子,依旧泛着绿光。
她脸上,最后的神情,是一种彻底的平静,甚至隐约有一丝……释然。
沈知白静静看着,直到玄青子示意,才上前,轻轻合上了棺盖。
这一次,棺盖落下的声音,轻而稳。
没有钉棺,只用那方素白绸缎,将小棺仔细包裹。
三日后,沈知白变卖了沈家所有产业宅邸。
所得钱财,半数偿还旧债,抚恤死者家属,尤其是当年可能与钟家有关联的旧人。
另外半数,他在天津租界外捐建了一所新式女子学堂,命名为“绮罗学堂”,专收贫苦失怙的女童。
沈墨斋、沈世钧及其他七名死者,被草草合葬于沈家早已败落的祖坟,没有仪式,没有墓碑。
那件从枯井挖出的嫁衣、绣花鞋,连同钟绮罗的红漆小棺和陶瓮,被沈知白亲自送往北平安葬。
他没有选沈家祖坟,也没有选钟家旧冢。
而是在西郊一处僻静向阳的山坡,请玄青子择地,将母子合葬。
立了一块简单的青石墓碑,上面只刻了五个字:
钟绮罗母子
没有立碑人。
沈知白觉得,沈家人,不配。
离津那日,天色阴郁。
沈知白独自来到海河码头。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断裂后又奇迹般完好如初的翡翠簪子。
那日合棺后,它出现在棺盖上。
他握着簪子,在冰冷的河风中站了许久。
然后,扬手。
一道绿光划过半空,没入浑浊的河水,连水花都未溅起多少。
他转身上船,没有回头。
船至河心,一个老船夫忽然指着远处岸边,惊讶道:“先生,您看那儿……是不是有个人?穿着红衣服……像是在……拜别?”
沈知白循声望去。
蒙蒙雾气中,岸边垂柳下,似乎真有一个极其淡薄,仿佛由水汽和光影构成的红色身影。
衣衫款式,依稀是旧式嫁衣。
她面向河心船只的方向,盈盈地,福身一拜。
动作轻柔,庄重。
然后,早晨的光刺破云层,一缕金辉洒落河面。
那抹淡淡的红影,如同被阳光融化的朝露,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再无痕迹。
沈知白收回目光,望向船头前方,浩渺的江面。
船舷破开波浪,发出平稳的声响。
新的航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