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数学不能拿来开玩笑。再确认一遍。易枝芽连点三下头,意思是数到三了。金不换一看,使劲摇头,意思是数到三个亿也没用。
再不出手就真的是吹牛了。
果断出招,无需投鼠忌器,因为对方不敢杀害胡姬——一个死的人质非但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会招致更加强烈的报复。黑芝麻鞭虽然断了一截,但依然很长,足以将金不换卷成麻花。
卷不卷麻花另说,鼻子必须先摘了,否则又会构成吹牛。于是黑芝麻鞭化身长枪,往人家最帅的那个地方捅去。
话说起来痛快,实际上只是虚晃一枪而已。
在对方的势力范围里,想要完成既定任务需要花点花花心思。所以易枝芽从一开始的劈到眼下的捅都只使出了3.8成真力,而且还会继续贯彻下去,以营造实力假象,直至机会出现。
慢吞吞地打,懒洋洋地打,管它救人如救火呢。
策略有毛病吗?没毛病。
原因通俗易懂——即便一拳打趴一个鹰钩鼻,但人还有千千万万的其他品种的鼻子等着呢。打不完。不想累死自己就不能这么干。也正因如此,另外三个任务手迟迟没有下城。
发挥出3.8成真力就足够匹配他在江湖上的盛名了。金不换非但没有怀疑,而且变得越来越骄傲。理由一,易枝芽不是对手;理由二,水晶宫人具有某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但优越感不一定等于实力,不是对手也不等于能够轻易得手。两个人缠斗不休。一条绳鞭,一根指鞭,犹如两道不同颜色的闪电交织,耀眼程度也让万丈阳光自愧弗如,招来一片乌云遮羞。
又因易枝芽时不时地卖出破绽,故而金不换高歌猛进,但同时也逐渐远离了对胡姬的控制面。
再来一点。再来一点。再来一点。
易枝芽再次打开了“深不可测的脑洞”,精确地计算着距离,一个骤然启动而让对方追不上的距离。他要给现场的人好好上一课,课名叫做:优秀的武功离不开数学的支持。
一丈。二丈。三丈。在金不换离开胡姬三丈远的一瞬间,易枝芽陡然发力,手舞临时抱佛脚的黑芝麻鞭,脚使熟能生巧的黑芝麻劈。但此时的招式精不精妙显得有些多余,因为6.1成真力已经让金不换难以负荷。这就好比3.8级东南风突然转为6.1级西北风,底裤都被刮飞了。
三八妇女节(救人)和六一儿童节(玩人)就是这么来的。
毕竟不是等闲之辈,金不换也算得上临危不惧,眼看上下均招架不住,竟然祭出险招,身子往后一仰,像仰泳一样往后倒去,而胡姬就是他的终点线。黑芝麻鞭擦鼻而过,黑芝麻劈擦屁而过。有惊无险,恰到好处。
遗憾的是速度太慢了。跟易枝芽拼游泳就是纯心献丑。又何况易枝芽耍赖,他来的是自由泳,一个眨眼就实现了超越,再大手一探,往胡姬抓去。
风向大变让本来翘脚观战的水晶兵团集体蒙圈,一圈又一圈,围着脑袋转,恍如孙悟空被念咒。领导只有亲自出马了。
七戈八鹫从高耸入云的督战台俯冲而下。而此时易枝芽已然抓住了胡姬迎上前来的手臂,再一急刹掉头,胡姬扑在了他的背上。走啦。黑芝麻鞭抽地,借反弹之力旱地拔葱,高高跃起。
在万众瞩目之下显露真身的金不换哪能接受得了出山即末日的奇耻大辱?他想要的是掌声和鲜花。尚未落地,他就反手击出一指,强烈的指气将他虚空托住,并且给出了发射的动力。就这样他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折返过来,再一指照着胡姬的后脑勺戳去。
光照一般疾驰而来。
指力强到令人发指,如果中标,就不说胡姬爆头了,恐怕易枝芽的脑瓜子也会被戳出一个透明窟窿。但这种假设软弱无力。
易枝芽怎会没有防备呢?他双脚忽然猛踩几下,仿佛空中出现了无形的垫脚石,于是身子猛然前窜,生生地与来袭的指气拉开了距离。指气再强也不可能无限延伸。
胜不骄,败不馁。再来。金不换双手并用,连续出指。但只顾着穷追猛打,防守呢?拿鼻子防守吗?
他忽视了逃跑中的易枝芽仍具反击之力。易枝芽忽地转身,转身的同时身子后仰,也玩起了仰泳。躺在美女怀中的仰泳,怎叫一个惬意了得?他想用实际行动告诉金不换,这才叫水性,你永远都追不上,不仅追不上,还得吃我的带着脚气的臭浪。
耍酷是次要的。首要的是黑芝麻弹,他将黑芝麻鞭连头带尾地弹向金不换的鹰钩鼻。金不换处于全速追击的状态中,一来一去,相当于负负得正,哪里避得开?只听得劈里啪啦一阵响。
金不换掉落在地,居然站稳了,但也发现鼻子发生了巨变,鹰不像鹰,钩不像钩,唯一的好现象是变灵活了,在风中肆意摇曳。
同一瞬间,七戈八鹫到位。崔花雨与许多欢也到位,拦住去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崔花雨挥剑一喝:
“芽儿,尽管走你的。”
“将三嫂送回去之后马上回来救你。”打了胜仗,易枝芽有些飘,差点迎面撞上不知几时大驾光临的水大水。
水大水流着口水,笑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会以为他遇见了梦中情人。他看到易枝芽被自己吓了一跳,笑得更开心了,就连掌心也绽开了一朵花——易枝芽看到一只笑意盎然的掌即将抵达自己的胸口。
要是剑就避开算了,但掌嘛,黑爷的胸可是从小被海浪打长大的,又自恃状态正佳,捱一掌试试。
砰。纹丝不动。扛住了,但周身麻木,几乎岔气。这个时候要是对方再来一掌,死倒不至于,背上的胡姬可就顾不住了。水大水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将手塞进嘴巴,一脸诧异状。
他应该是在想,天啊,为什么长得像黑夜的人的胸如此有料呢?两个人就这样僵住了。胡姬提醒说:
“后面有人,我可做不到你这样。”
金不换又来了,因为怒气冲冲,所以鼻子上下翻飞,好像疾风中的门帘。易枝芽头也不回地说:
“不能再这样了,这样会害死人。”
嘴动身也动,双脚微错,旋转而起。旋转不再是为了耍酷,毕竟不是参加真人秀,而是因为背腹受敌,再来就是这样子正好可以用上黑芝麻连环劈。腿路十八弯,劈出九连环。这边劈折了金不换的无形指鞭,那边挡住了水大水“幡然醒悟”的一掌。
劈完之后尚有余力,身形继续拔高。听得金不换怒吼:
“你个死呆子,就是这个黑鬼撬走了你的百宝箱。”
水大水被激怒了——想必在他的痴呆世界里,钱是至高无上的,而水晶宫的钱都是他一个人的。但他还在笑,所以怒体现在了行为上——动真格的了,只见他双手虚空画圆,忽地往上一送,再而往下一拽。假设他手中有个娃娃,那么他就是在摔娃娃。
看似魔术,但不是魔术。易枝芽感觉自己的脚陷入了泥潭之中,转不动了,而且急坠而下。感觉得很准确——水大水双掌构成的圆就像抽水机一样,硬生生地将他抽了下来。身悬半空,他再无借力之法,但可以依靠强劲内力顺水推舟,一脚跺废抽水机。问题是谁来防范金不换呢?那个鼻子要掉不掉的怪人纠集朗诵团,团团杀到。
留春霞正是答案。
她犹如一条盘龙,将杀到易枝芽身边的险情一一化解,进而亮出了飞虹杖。这是她首次使用飞虹杖,虽无易枝芽时代的惊天之势,但更得心应手,力量与招式结合得更加完美,弹指间便已逼退朗诵团。
但朗诵团不仅仅是朗诵团,也不仅仅是为了朗诵而来,他们组成了阵,名字也许就叫做朗诵阵,嘴里喋喋不休。就是不知在喋喋不休什么,与刚才生动传神的朗诵相去甚远。
阵法看来是水晶宫的一大杀器,谁都有一阵。
而在留春霞单枪匹马挑阵之前,易枝芽业已脱困,任水大水的内力再淳厚、抽水机再先进,也无法阻止他的黑芝麻跺。
眼见同伴被留春霞截下,水大水亦中途撤力,避开了与易枝芽的一次死亡相撞。在武学的世界里,他一点也不呆。
又是一个被什么耽误了的天才呢?
易枝芽问他:“你是真的呆还是假的呆?本人格外擅长水性,但就是搞不懂你们水晶宫的人,没事干吗非得姓水呢?”
水大水闻言,笑得更加灿烂了。就是不吱声,所以也不知道他到底听不听得懂别家人的话。易枝芽再加三分客气:
“说话呀,大水兄。”
水大水的笑再加三分灿烂。可能这就是他的沟通方式,可惜易枝芽没上过这一课。动口行不通,也只能在手下见真章了。易枝芽右手往后揽住胡姬的腿,左掌往前平推。黑芝麻掌。
水大水接招了。显而易见,掌是他的主项。
砰。两掌合并。定住。貌似平分秋色。胡姬猛地往前一扑,按照这个势头,她能一头撞垮新绿洲,但终归还是被易枝芽稳住了。这个细节说明,水大水落了下风。
笑不出来了。这也许是他做人以来第一次笑不出来,所以表情又硬又臭,像一块担架茅坑的石头。口水也没有先前那般灵动了。如果胡姬带有镜子,拿出来给他一照,他会被自己吓成正常人。
对于四季歌而言,水晶宫层出不穷的高手让他们充分领略以及见识了武学世界的浩瀚。
反之呢?作为综合实力强盛许多的一方,水晶宫以横扫的姿态现身江湖,但在四季歌面前屡屡碰壁,收获的恐怕是满满的挫折感了。水大水也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呆子,但也体现出了这种感受。
他掉眼泪了。也许他从未输过。也许他比水一方更要强。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晶莹但伶仃。
不过高傲的、也可以说是坚强无比的水晶宫人永远也不会退却,他苦苦地支撑着,能听到他的骨骼铮铮作响。胡姬说: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这句话简直就是及时雨,正好给了易枝芽“台阶”下。事实上只要他愿意,再上0.5成真力就能让水大水卧床三年。他说:
“不能被表面现象所蒙蔽,挡住咱们去路的都是坏人。不过他也是个病人,就算了吧。”
胡姬赞道:“芽儿讲话还是那么富有转折感。”
易枝芽一听,不由耳根一凉,不禁打了个激灵,但也就势改变力道的方向,将水大水甩向一边。
水大水随着惯性扑倒在地,没有受伤,但也不再回头,而是就地一阵狗刨,进而猝然起动,炮弹似的飞了。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炮弹将水晶兵团冲击得七零八落,进而消失在了无边无界的沙黄之中。
不知下次再见,他的笑是否依然天真无邪?
居然没有人上来拦截易枝芽。那就谢谢敌人的爱了。走喽。他直对着城壁猛冲过去。胡姬吓到闭上眼睛:
“你是想从墙上撞出一个洞跑进去吗?”
“是。请三嫂闭上眼睛。”
“我偏不。”胡姬并没有睁眼说瞎话,但错过了易枝芽的表演。易枝芽将城墙当作了通天巨浪,而脚踩浪花就能上天。只要他将这个世界当作大海,上天算什么呢?
如履平地。但在即将抓到安全绳的时候,千驼箭队的箭来了。原来有大招。就连胡姬也听到了箭破空的声音。她说:
“后面有人,我可做不到你这样。”
易枝芽当然知道后面“有人”,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应对。瞬息之间,也容不得详虑,听本能的,先护住胡姬再说。
他强行转身,上升的势头因而大幅减缓,够不着安全绳了。除了壁虎之外,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在半壁上悠闲逗留。那就辛苦一点,反手背身一抓,手指头强行嵌入墙体。晃了晃,还是“站住”了。鲜血从五指间喷出,打湿了胡姬的脸。胡姬睁开眼睛,却又立刻闭上,她大叫:
“蝗灾——”
就是蝗灾。千驼箭队的箭好比蝗灾,密不透风地迎面扑来,这是要将他俩钉成肉末的节奏。
论即时伤害性,箭比蝗虫大了去了。所以说很多时候打比方其实挺无聊的,郢书燕说,码字骗钱。人易枝芽就是实在,他说:
“这是箭,万箭穿心的箭。”
胡姬说:“好形象。”
又批评:“我不许你自我诅咒。”
又说:“下大雨了,及时雨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