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儿说,世事不能尽如人意。
这话,黄降体会颇深:无论是初中三年阴差阳错地再也没能跟金筝同班,亦或是拼尽全力想要搏一个留在学校里继续读书的机会,上天确实也都没能尽如他意。
1997年。
一个令他永远无法忘却的年份。
一个对于整个国家和他个人来说,都极其特殊的年份。
刚过完年返校,整个初三年级仍旧是咬牙埋头,无声进入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几年来,他努力学画,一直等待的,就是下个月那场即将到来,可以决定他命运走向的师范艺考。
黄降从一开始,就毫不避讳自己的动机不纯——家里已经无法同时负担他们兄妹三人的学费。这个家,太需要他早一天走出学校,工作挣钱了。
而反复权衡之下,师范相较于高中,不光学费能够省下一大笔钱,他更看重的是,师范既有管分配的利好,还能以最快的速度,缩短自己的学业周期。
只有考上师范,他才有机会继续自己的求学之路。而下月中旬那场考试,就是他守来的,转机。
可惜,理想与现实之间,本就隔着个坑。五百天的暴雨,让坑变成了湖。及至持续千百年后,湖最终又变成了海。
那坑还是坑时,又怎敢想,海终是海。
当广播里突兀地响起那个让全校暂停上课的严肃声音,坐在画室里的黄降,画笔陡然僵滞,心头登时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揪心的哀乐与沉痛的播报声同时缓缓响起……
“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久经考验的共产主义战士,我国社会主义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于1997年2月19日21时零8分在北京逝世,享年93岁……”
整个校园陡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短短几秒钟后,如同龙卷飓风袭来,一片哗然之声由小到大,迅速扩散覆盖了整个校园……
玻璃茶杯不知从哪里掉下,着地破碎的声音,让闻者不由一颤,仿如利刃扎心。
有人低泣,有人哀叹,乱作一团……
头发花白,已然年过半百的美术孙老师,抬起微颤的左手用力地抓住画室的窗棂,目光透过窗户上的玻璃,望向了广场中央旗杆顶端的五星红旗……
“几个月,只差几个月了,唉……”
黄降低着头,心里堵得难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老师那声无奈的叹息。
再有几个月,香港就回归了。
可这位“一国两制”的缔造者,却先一步逝去,又怎能不让人扼腕感慨……
邓爷千古。
黄降在那张还未完成的画面正中,恭恭敬敬写下了这几个字。
学校里全面停了课,广播一通知,老师们急匆匆地都跑去开会了。画室、音乐室和操场上上课的学生,也都默契地快速回了各自班级。每个班也都开始张罗着在前后黑板上写了悼词,准备同步举行悼念活动。
广播里有条不紊地通知,悼念活动流程,分为两大前提要求和三大活动步骤。
前提要求是:一,要求绝对严肃对待。二,要求各班抓紧时间,务必在放学前完成。
活动步骤为:一,全校师生统一听取广播资料。二,全体默哀。三,以班级为单位,选出代表,致悼词。
班里开始忙碌,有人拉桌子搬椅子布置会场,有人斟字酌句书写悼词,黑板报背景布置自然交给了黄降,所有人都低声交流,快速地分工协作,进行着一切。
班主任杨大开开完会回来,红着眼圈儿开始主持班里的悼念活动。
眼瞅着到了快结束的时候,副校长领着教导主任和后勤主任,出现在了班门口。
杨大开原想着是学校领导来巡查,可再一看,仨人俱是神色严肃。尤其副校长,背着手,脸色阴沉地能拧出水来。
他愣了一下,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又眉头拧着,手里拿着一张纸,回了班。
有些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那张纸,杨大开的眼睛盯着黄降,开口问道:“这个……你的??”
学生们全都一脸不解,看向了黄降,黄降一看那张画,正是自己在画室里那张没有完成的素描苹果,正中,写着那几个字。
黄降站起身来,愣了愣,“是,是我的。”
“那这几个字,也是你写的了?!”
“啊,是,是我写的。”
杨大开瞬间竟是一脸的震惊与无奈,“你,你说你,这不纯属没事儿找事儿嘛……”
“老师,我这……这,咋了??”
“就是啊,老师,这咋了??啥意思??”
“就是,啥意思啊……”
……
学生们也大都不解,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还咋了??!”杨大开满面的愁容,皱眉长叹一声,幽幽开口道:“我的儿哎,你可是闯了个可大可小的祸……最低一千五百字的检查,明天,全校大会上,当众检讨反省……”
“啊??!”黄降一下子懵了,“检讨??反,反省?!!还全校大会……我检讨反省个啥呀?!”
“画面和用词,调侃意味太浓,有失庄重!”杨大开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太嫩了,小子——但凡这不是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但凡你要再多写一个‘爷’字,又哪来的这些事儿啊,唉……”
“调侃?!有失庄重??!”黄降的头一下子就大了,“这,这怎么就有失庄重?!怎么就调侃了?!老师,我不服!”
杨大开抬手不断地点指着他,好一会儿,才又缓气开口道:“就这个表情,要坏菜……犟驴啊……这事儿可不比平时上课你跟我梗着脖子红着脸掰扯文言文里的‘之’不‘之’!这件事儿,没商量,也不接受反驳……你动动脑子!下个月,下个月你马上就要艺考了!老老实实低个头,顺顺利利进考场,行不小爷?!”
见老师变了脸色,情绪又如此激动起来,黄降这才暗暗咬了咬牙,一脸颓色的坐下了……
放学的钟声响起,杨大开满面疲色的扬了扬手,学生们这才静静地散了。
教室里,只剩下讲台上站着,皱着眉头的杨大开,和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的黄降。
“我知道你想不通,想不通就不要想了——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得不断提醒自己,临了临了,别让自己这几年的心血白费了!检讨书我晚上给你写好,你今晚上回去就一件事:说服自己,明天给老子老老实实地站上去念!说服不了,就一遍遍猛扇自己那张蠢脸……”
说罢,杨大开转身,走出了门去。
黄降伸手搓了搓脸,这才起身离校回家。
自打儿子回来,孔素兰就看出些异样来,只是孩子大了,有些话轻了重了的,她也不好往深了追问。
只远远瞧见他骑在地头沟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上,一动不动地发着呆好一会儿了,正好黄清黄琳也放学回来了,便朝他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俩去瞧瞧。
兄妹俩也看出些不对来,自然也明白母亲的意思,便点点头,一蹦一跳的凑了过去……
“哥,咋看着,不高兴呢?”
“我知道我知道——他肯定是,失恋了,嘻嘻。”
“屁!他恋都没恋,还失恋哩,嘿嘿。”
“哦,那就是……他给那个金啥写情书,人家没理他??哎呀,那可比失恋……”
“啥呀,那个金啥现在跟他都不是一个班……”
黄降听着他俩在树下有板有眼地不停叽叽喳喳,头皮子直发麻,慌忙无奈打断道:“俩小破孩子,懂得还不少嘛现在……什么金什么银??没影的事儿,别在那儿瞎说……”
歪脖子柳树虽粗壮,但离地面却不高,俩人麻溜儿地爬了上去,骑在了哥哥对面。
“啧啧啧,也不知道是哪个,脖子上那道‘免死金牌’,连洗澡都不离身。也不知道又是哪个,给人家偷摸画像,还贴在床头上——俺俩不知道是谁,那还没长眼睛没长嘴?不会看不会问吗??嘻嘻……”
“就是,放了学到中学门口一蹲,一个一个地看,还能对不上号??嘿嘿。”
黄降眉头一皱,苦笑道:“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俩了……”
“那是,现在筝姐跟俺俩熟着呢,嘿嘿。”
“别在那儿瞎扯,我是在想,下个月,考试的事……”
“考试?考就考呗,你不是早就盼着这场考试了?那咋还一脸的作难相?”黄清眨巴着眼睛道。
黄降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黄琳眨眨眼,却突然道:“哥,我知道你为啥为难了!你放心吧,我跟二哥都商量好了:等你考上了,俺俩就不上学了,让妈把钱都给你交学费……”
黄降突然脸色大变,朝着他俩一瞪眼,一字一句地沉声道:“听清了,我只说一次:以后,你俩谁要是再敢说不读书不上学的话,我把你们腿打断!!”
俩小家伙正嬉笑间,见哥哥突然这样,又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凶恶,不禁吓得同时心底一颤……
“哥,我们俩不是想着……”
“不用你们想!”黄降翻身站起,“真有那天,那也,轮不到你们……”
黄琳坐在黄清身后,伸过头来把下巴放在了二哥的肩膀上,委屈吧啦地看着黄降:“哥,前天晚上我帮妈数卖菜的零钱,听她说,才攒了两百多……要是给我和二哥交了学费……”
“别担心,有哥呢,我早跟七叔求了情,到暑假,不管岭上岭下谁家盖房子,我就也能去工地挣钱了。”黄降苦涩一笑,扭过头来,一伸手,指向了远方,“记住,要好好读书,有一天,你们才能离开元庄,那,才是胜利!”
夜来,清冷。
一夜醒醒睡睡,黄降的觉,毫无安稳可言。
好容易熬到了天蒙蒙亮,起身穿好衣服,又将黄清先送到了学校,他才转身一阵狂奔,去上早课。
早课开始还没多大一会儿,杨大开进了班,走到黄降桌前的时候,没说话,只伸手塞给他折好的几页纸。
不用看,那份检讨书。
黄降默默地收起,放开嗓门,开始了晨读。
上午第一节课钟声一响,全校出动,到班门口正对着的广场上开始集合。
阵仗很大。
黄降知道,那个避无可避,最艰难的时刻,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