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希望人们能明白这样的道理——那就是研究不仅仅着眼于发现，而在于保护，这种东西专业性很强，需要科学对待，热闹不得，太热闹了会打扰黑鹳的世界的宁静，也是对这种濒危生灵的亵渎。
不过科普宣传无疑是重要的，也是必要的。
所以，当长安林业大学的党政领导委托科研处等单位向他发出一场报告会的邀请时，他欣然同意了。
报告会在新落成的多媒体学术报告厅举行，全校副高职称以上教师、副处级以上领导干部、在读研究生以及本科生代表出席。
李秀生结合《黑鹳在西安城北湿地的出现及其生态学价值》项目的申报，兴致勃勃地作了有关黑鹳发现始末的学术报告。
报告过程中展示了若干精美的大像素数码照片，现场感极强，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最后一组是李秀生和黑鹳的合影，其中有一张，李秀生站在前面，背景是茕茕孓立的黑鹳和云乱苍凉的天空，照片的构图或许并不完美，但那只黑鹳的孤独和忧伤却深深打动了每一位观众。
当他讲完了黑鹳一家的故事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偌大的报告厅内竟一片阒寂，在座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可以感受到它那微弱的哀鸣，还有那哀鸣中无比醒目的血丝儿，醒目得让人心痛。
之后，一连串的问号油然而生：这只美丽的黑鹳现在会在哪里？它是否安然无恙？明年它还会再到这个伤心之地来么？
照片从屏幕上消失了，大家纷纷把目光转向李秀生，迫切希望能听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李秀生若有所思地说：“这只黑鹳……我也希望它来年重返西安啊。我想，黑鹳已将此地视为一处新的越冬休憩地了，说明我们这里的生态环境已开始向好的方面转变，其意义非同小可。”
报告会结束，大家仍久久不愿离去，围住李秀生问长问短、问东问西。他边走边回答，快到出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感觉颇有些力道。
回头一看，是办公室主任肖利民。
肖利民早年学过散打，能点穴，点穴功力在长安林业大学是出了名的。
他顿时感到肩头一阵麻酥酥的。由于周围人很多，不便发问，便低声对肖利民说：“出去稍等我一会儿，我有话问你。”
走出大厅，他正色问：“肖利民，刚才你是不是给我点了穴？”
肖利民笑道：“李教授真会开玩笑呀。”
沈艳秋伤心至极。
如果说爱屋及乌，那么反过来说也应当成立，就是不爱屋也及乌。由于对李秀生的不满，沈艳秋对雪姣也一直冷冰冰的，那架势，仿佛不是自己的亲生女似的。
有时候也想跟女儿亲热一下，再怎么着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怎能不想，怎能不爱，如果不是为了工作的缘故，如果仅仅是一个家庭妇女，她愿意为女儿付出更多。
但是她必须全力以赴地工作，她不能允许自己在工作上面出任何瑕疵，假如有人让她在工作与李秀生之间作一个快速选择的话，她也不会觉得那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工作肯定是第一位的，那是她的信念，她的生命支柱呢。
所以当初才会想到把女儿交由父母带，以便把自己解脱出来安心工作。而让父母代她尽责她最放心，也等于是她自己尽责了。
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李秀生的不近人情，动辄跟自己唱反调，一点都不体谅她的感受。说什么宁可雇一个保姆。
而且为了防止把女儿交给父母带，到了寸土不让的地步，甚至不容讨论。
多可笑啊，难道保姆会比她的父母更适合带孩子么？她百思不得其解，在这种事情上他为什么要如此固执。
这样的固执有什么意义呢？
李秀生的固执无疑也损害了她与女儿的关系。
沈艳秋越来越忍受不了李秀生的存在，她会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甚至只要一想到那双高度近视眼的目光穿过厚厚的镜片落到她身上，她就会老大不自在。
因此李秀生一露面，她会立刻把女儿一把推开去。
这个孩子的表现也十分糟糕，既像她，又像李秀生，骨子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不爽的倔强，一把推开她的时候，她不哭不闹。
即使失手把她推倒在地，依旧不哭不闹，好像是藉此一推可以更快见到李秀生似的。她那颗小小的脑袋里只有李秀生，见到李秀生时，会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边用稚嫩的嗓音喊：“爸爸回家啦，爸爸抱抱宝宝！”
俨然走过来的不是父亲，而是慈爱的母亲。
他们父女俩倒是蛮合得来的。
沈艳秋心里很不服气，她不相信李秀生会比她对女儿更好，只要她稍微多在女儿身上花一点心思，女儿就会投入自己的怀抱。
只不过，零零星星的时间是不管用的，而要想找到连成块的时间，这个谈何容易，办公室的工作多属事务性质，强度并不大，但是对时间的要求很严格，很占时间。
一般的机关上班都是朝九晚五，办公室可就大不相同了，朝六晚六、朝六晚七并且“白加黑”是家常便饭，等于一辆高吨位的载重汽车，哪怕是空置在那儿，也得占那么大的地儿。
这还不包括那些杂七杂八的例外，什么重要应酬啦、突发事件的处理啦等等，这就几乎挤掉了本来可以留在家里与女儿单独相处的机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一直这样流逝了。
雪姣从上幼儿园到小学毕业，“妈妈”这个字眼儿是陌生的，脑子里很少有与沈艳秋在一起的记忆。
有一回，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命题作文，叫做“我的父亲母亲”，雪姣在作文里写了这样一段：
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很爱我，
父亲叫李秀生，
母亲也叫李秀生，
我家里还住着一个女亲戚，
她叫沈艳秋，
她只是认识我，
但并不爱我。
称自己的母亲为女亲戚，这应该不会属于想像力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