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云州城。
庆丰戏班的台柱子武生陈振衣,在出演《霸王别姬》最高潮的乌江自刎时,于众目睽睽之下,连人带戏袍凭空消失。
台上只余一滩清水。
警署调查月余无果,列为悬案。
三年后,报社记者林怀安偶然发现,每逢雨夜,废弃的庆丰戏院总会传出虞姬的唱腔,而陈振衣消失时穿的那件绣金黑蟒戏袍,总会出现在戏台中央,滴水不止。
更诡异的是,所有试图触碰那件戏袍的人,都在七日内离奇溺亡。
死时,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当林怀安终于穿上那件戏袍想找出真相时,他听到了耳边传来陈振衣的叹息。
“别回头……它还在找下一个替身。”
……
【故事开始】
庆丰戏院废弃的第三年,看门的老瘸子又听到了那声音。
不是幻觉。
每逢雨夜,子时三刻,空无一人的戏台上,准会响起《霸王别姬》的唱腔。
幽幽怨怨,一字不差,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在唱,又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
今天这雨特别大,砸在瓦片上跟撒豆子似的。
老瘸子灌了两口烧刀子,还是压不住心里那阵慌。
他壮着胆子,挪到戏院那两扇脱了漆的朱红大门边,扒着门缝,眯起那只没瞎的眼,往里瞧。
这一瞧,他手里的酒葫芦吓得掉在地上,剩酒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戏台中央,那件绣金黑蟒戏袍,正挂在那里。
昏暗中,那袍子黑得发沉,上面的金线却莫名地亮,蜿蜒盘绕,像活着的什么。
最瘆人的是,袍角正往下滴水。
一滴,两滴,不紧不慢,在积满灰尘的台板上,洇出一小滩不规则的水渍,边缘还在缓缓扩大。
老瘸子腿一软,差点坐倒。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同样大雨的夜晚,也是这出《霸王别姬》,也是这身行头。
台柱子陈振衣唱到“乌江自刎”,剑锋往颈上一抹。
人,没了……
连带着戏袍、佩剑、头面,凭空消失。
干干净净的台上,就剩下一滩清水,映着惨白的汽灯光。
那案子,悬了三年。
老瘸子连滚爬爬退回自己的小耳房,死死插上门栓,裹着发霉的被子抖了一宿。
……
同一场雨,敲打着《云州日报》二楼办公室的玻璃窗。
林怀安揉着发涩的眼睛,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他是报社的记者,专跑些边角料的社会新闻。
三年前陈振衣失踪案轰动全城时,他还是个实习校对,却对那离奇的情节着了迷,私下收集了不少剪报。
锁抽屉时,他发现门缝底下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署名。
里面只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光线不足,画面中央是废弃戏台的轮廓,台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影影绰绰。
纸条上是打印的宋体字,干脆的很:
“想知道陈振衣失踪真相?明晚子时,庆丰戏院。只许一人。切记:看到什么,别碰。尤其是那件戏袍。”
落款处,画着一个极简的水袖图案。
林怀安的心脏骤然跳了一下。
他拿起照片凑到台灯下细看。
那戏台上挂着的……轮廓越看越像一件撑开的戏袍。
拍摄日期,就在照片边缘,是前天。
是恶作剧?还是……当年那滩清水,真的要重新漫出来了?
他脑子里闪过陈振衣在台上英姿勃发的剧照,又闪过悬案报道里那句“台上只余一滩清水”。
好奇心像猫爪子,挠得他坐立不安。
他点了支烟,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心想:去一趟,就看一眼。
不碰任何东西,拍了照就走。
万一……万一真有点什么呢?
……
第二天晚上,雨没停,反而更密了。
林怀安穿着深色雨衣,踩着泥泞,绕到庆丰戏院的后墙。
戏院早就断了电,黑黢黢的像个巨大的棺材。
他找到一处松动的木板,费力撬开,钻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更黑,更冷。
灰尘和潮湿木头的气味直冲鼻腔。
唯一的光源,是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破败的观众席和朽坏的藻井。
他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勉强看清通向戏台的侧廊。
子时三刻。
几乎就在怀表指针重合的刹那,那声音来了。
起初是极细极幽的胡琴过门,若有若无,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
接着,一个哀婉的女声——
不,是男旦的假嗓,幽幽地唱了起来: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是虞姬的《和项王歌》。
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在空旷的戏院里层层回荡,带着水汽般的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林怀安屏住呼吸,藏在侧幕布的阴影里,慢慢探出头。
戏台中央,果然挂着那件绣金黑蟒戏袍。
和照片里一样,又不一样。
亲眼所见,它更有“存在感”。
袍子像是刚从一个极深的水潭里捞出来,沉甸甸地往下坠着,水珠沿着金线绣成的蟒纹蜿蜒而下,汇聚在袍角,然后——
“嗒”
滴落。
台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水洼。
唱腔还在继续,凄凄切切,仿佛有个看不见的虞姬,正绕着那件霸王的袍子,且歌且舞。
林怀安后背发凉,但他没忘自己的目的。
他小心地举起带来的相机,调整光圈,对准那件诡异滴水的戏袍,按下了快门。
彭——
镁光灯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刹那间,唱腔像被一把剪刀剪断,戛然而止。
白光消逝后的黑暗更加浓重。
林怀安眼睛发花,心脏狂跳,害怕极了。
但他死死盯着戏台。
似乎一片安静祥和。
只有雨打屋顶的哗哗声。
戏袍还挂在那儿。
滴水……似乎停了?
不,没停。
只是……更慢了。
而且,他好像看到,那绣着云纹的右袖口,在刚才白光闪过的余影里……向内蜷缩了一下。
就像一个人的手臂,无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林怀安头皮瞬间炸开!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跑。
手忙脚乱地从来时的破洞钻出,一头扎进冰冷的雨夜里,一路狂奔,直到看见报社大楼的灯光,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回到暗房,他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定影、显影……
当相纸上的影像在红色安全灯下逐渐清晰时,林怀安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照片拍得很清楚。
戏袍,水渍,破败的戏台。
但在戏袍旁边,原本空无一物的台板上,多出了一片模糊的人形暗影。
那暗影的边缘呈现出水渍特有的晕染感,像是谁浑身湿透站在那里留下的痕迹。
暗影的“头部”位置,有一小块更深的痕迹,正对着相机,也正对着当时躲在侧幕后的林怀安的方向。
仿佛在看着他。
照片从林怀安湿滑的手中飘落,轻飘飘地落在暗房潮湿的水泥地上。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