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照片在暗房地面上摊了一夜。
林怀安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倒带。
戏袍滴水,唱腔骤停,袖口微动,还有照片上那个多出来的人。
那不是污渍,轮廓太清晰了,尤其是那注视的姿态。
他蹲在地上,指尖悬在照片上方,犹豫着要不要捡起。
暗房里弥漫着药水和潮气的味道,但此刻,他觉得那潮气格外重,仿佛昨晚戏院里的湿冷跟着他回来了。
天亮时,雨停了。
阳光勉强透过脏污的窗户照进来,给照片镀上一层虚假的暖色。
林怀安终于捡起它,夹进一个空白笔记本。
他需要知道更多。
调查先从“死人”开始。
如果那戏袍真如匿名信警告般邪门,那之前碰过它的人呢?
林怀安动用了报社资料室和自己的所有人脉,花了三天时间,拼凑出一份令人脊背发凉的名单。
第一个:戏院废弃后不久,一个不信邪的流浪汉住了进去,第二天被人发现溺死在戏台下的乐池里。
乐池早就干了,积的雨水不过脚踝深。
尸检说是“突发癫痫,口鼻浸水窒息”。
死时脸上带着笑。
第二个:半年后,两个胆大的中学生翻墙进去探险,其中一个摸了戏袍。
七天后,在家中的浴盆里淹死。
浴盆水很浅。
同样面带诡异满足般的笑容。
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一对偷拆老建筑木料卖钱的混混,盯上了戏院的房梁。
进去那晚据说动静很大,邻居听见叫喊。
第二天发现两人并排淹死在戏院后巷一个积雨的水洼里,水还没不过膝盖,脸上也是那种笑。
四个意外溺亡,时间跨度三年,地点都与水有关,但水量都小得不可思议。
死状都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
更关键的是,林怀安从一个老警察那里打听到,每个人出事前,都曾对熟人提起过“戏院里那件湿袍子”,其中两人明确说过“摸了一下”。
匿名信没骗人。
那袍子,碰不得。
可陈振衣呢?
他是穿着袍子消失的,这又算什么?
林怀安想起了退休的老探长马国栋。
当年陈振衣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后来不了了之,马探长也提前病退了。
几经周折,林怀安在城西一个僻静胡同里,找到了马探长的家。
老人头发全白了,坐在藤椅里晒太阳,眼神有些浑浊,但听到“陈振衣”和“庆丰戏院”几个字时,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顿。
“那案子……”马国栋声音沙哑,目光飘向院子一角,“悬了。没线索,没证人,没尸体。上面催得紧,后来……就按失踪人口处理了。”
他抿了口茶,问道:“小伙子,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挖它做什么?”
“我觉得,事情没完。”林怀安小心地说,没提自己雨夜的经历和那份名单,“马老,案发前,陈振衣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那件戏服……”
马国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怀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太阳移过屋檐,阴影落在老人脸上。
“戏服……”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查过。不是戏班公中的,是陈振衣自己置办的私房行头。失踪前大概……一个礼拜吧,从一个姓赵的古董商手里买的,说是前清贝勒府流出来的好东西,花了大价钱。”
古董商?前清旧袍?林怀安精神一振。
“那古董商……”
“也问了。”马国栋摆摆手,“就说是个倒腾旧货的,东西来路干净。后来没多久,那姓赵的也病了,店都关了。”
他抬头看了林怀安一眼,那眼神混着疲惫和一丝警告。
“有些东西,沾了年头,就说不清了。小伙子,听我一句,陈年旧事,沾了容易……湿了手。”
“湿了手”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林怀安谢过马国栋,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坐在藤椅里,闭着眼,对着夕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膝盖,嘴里似乎无声地念着什么口型。
像是一句戏词。
……
姓赵的古董商不难找。
店是关了,但人还住在老城区。
林怀安找到他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却已形如槁木,蜷缩在阴暗的房间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屋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他眼神涣散,说话颠三倒四。
“戏袍……绣金的……好料子……”赵老板瞪着天花板,喃喃道。
“赵老板,那件绣金黑蟒袍,您当初是从哪儿收来的?”林怀安凑近些,尽量让语气平和。
“收来的……嘿嘿……捡漏……”赵老板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又剧烈咳嗽,“不干净……那东西不干净啊……”
“怎么不干净?”
赵老板浑浊的眼珠转向林怀安,瞳孔里似乎映不出光:“老辈子……戏班子里有话……掉水里淹死的角儿……衣裳就成了‘水衣子’……沾着魂儿呢……得找……找替身……才能走……”他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它找上我了……天天晚上……滴水……滴答……滴答……”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起来。
家人赶忙进来安抚,抱歉地对林怀安摇头,示意他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林怀安退出房间,心沉甸甸的。
“水衣子”。
又一个陌生的词,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插进了锁孔。
淹死的角儿?替身?
他想再问些细节,但赵老板的家人只是叹气,说老人病了后就一直这样胡言乱语。
临走前,林怀安瞥见墙角堆着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破烂账本和杂物。
他借口上厕所,快速翻检了一下。
大部分是无用的废纸。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一个硬质的小本子滑了出来。
是一本旧当票簿。
翻到中间一页,一张泛黄破损的当票夹在里面。
当品:绣金黑蟒戏袍一件。
当期: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十五。
当铺:德隆当。
下面还有模糊的印鉴和签名。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
林怀安迅速翻到背面。
有几行褪色的毛笔小字,记录着流转或备注,字迹潦草:
“……庚子年乱,城破。名角儿沈……拒唱堂会……沉于护城河……衣袍随葬……后流出……慎收……”
“沈”后面的字被一团浓墨污迹彻底盖住了,看不清楚。
沈?沈什么?林怀安脑子里嗡嗡作响。
庚子年,八国联军,护城河,拒唱堂会,沉河……一件戏袍,串联起了两个时代、两位名角的悲剧?
他心跳如鼓,悄悄将这张当票撕下,他知道这不道德,但顾不上了,随后藏进口袋,匆匆离开赵家。
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公寓,天色已晚。
开了灯,屋里陈设依旧,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是太安静了?还是……空气有点过于潮湿?
他甩甩头,把当票和笔记本摊在书桌上,打开台灯,准备整理线索。
目光落在桌面上时,他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书桌中央,原本光洁的木质桌面上,多了一小滩水渍。
清澈,圆润,像是不久前刚滴落的。
水渍中间,浸泡着一小片裁剪下来的旧报纸。
纸张被水浸得半透明,字迹却顽强地显现出来。
林怀安手指颤抖,用钢笔小心翼翼地将那湿透的纸片拨开摊平。
是繁体竖排的铅字,是他熟悉的新闻。
三年前《云州日报》关于陈振衣失踪案的报道片段。
被水渍晕染放大得格外清晰的,是其中一行字:
“……至高潮处,陈振衣做自刎状,旋即人影俱消,台上只余一滩清水,观者无不骇然……”
“一滩清水”。
四个字,在那滩真实的水渍里,显得无比刺眼。
林怀安骤然抬起自己的右手,凑到灯下。
食指的指头,不知何时,泛起一种不正常的微微褶皱和苍白,像是被水泡了很久似的。
湿漉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