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怀安活得像个惊弓之鸟。
指尖那诡异的湿润感时有时无,但他总觉得指缝间凉飕飕的。
他开始频繁查看桌面、地板、甚至天花板角落,生怕哪里又凭空冒出一滩水,或是一行水写的字。
家里的镜子似乎也格外容易起雾,总得反复擦拭。
最要命的是水声。
不是水管里的,是那种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水滴声,总是在他试图集中精神时钻进耳朵,一找寻却又没了。
他知道,自己真的被“盯”上了。
那张水渍里的旧报纸碎片,就是警告,或者说是……标记。
他必须加快速度,在变成名单上第五个溺亡者之前,搞清楚一切。
调查的重点,自然落在了当票背后那行被污迹掩盖的名字上。
“名角儿沈……”
林怀安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云州城,淹死在护城河的沈姓名角。
他把时间花在志和旧报纸合订本里,一页页翻找。
庚子年的记载混乱而惨痛,大多是战火、杀戮、劫掠。
关于戏班伶人的记录,更是边缘中的边缘。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在一本私人印行的《梨园旧闻录》中,找到了一段不起眼的记述:
“……是年秋,联军据城,有酋首闻‘荣庆班’武生沈秋水之名,强令其过营唱堂会,以娱兵弁。”
“秋水性刚烈,拒之,曰:‘吾艺虽微,不娱寇仇。’酋怒,缚之,系石沉于北护城河。时人哀之,然乱世命贱,终不了了。”
“其尸捞起时,所着绣金黑蟒一袭,竟未脱,然浸水沉重,血色尽染……”
沈秋水!
林怀安屏住呼吸。
找到了。
名字、时间、地点、死因、甚至所穿戏服,全部吻合。
这本民间笔记的记载,与当票背后的潦草备注,严丝合缝。
他继续深挖。
沈秋水,光绪年间云州红极一时的武生,以扮相英武、功底扎实著称,尤擅《长城坡》《挑滑车》等靠把戏,也有说他反串旦角亦是一绝,《霸王别姬》也是拿手好戏。
为人颇有气节,在伶人中口碑甚佳。
他的猝然惨死,在当时动荡的环境下,只激起小小涟漪,很快便被更大的苦难淹没。
林怀安合上书,靠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
一个清晰的链条在脑中形成:庚子年,沈秋水拒唱堂会,被沉河溺毙,怨魂附于戏袍之上,成为水衣子。
戏袍几经流转,民国二十三年被不知情的陈振衣购得穿上。
于是,在某个雨夜的《霸王别姬》中,陈振衣被拉入水中,成为沈秋水的替身?或者,是戏袍开始捕猎?
但为什么是陈振衣?
仅仅因为他也唱《霸王别姬》,也穿类似的戏袍?
还有,之前那四个死者,又算什么?他们可没穿戏袍唱大戏。
“水衣子……找替身……”赵老板癫狂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如果只是为了找替身解脱,沈秋水拉了陈振衣,为何戏袍还在活动?还在继续杀人?
除非……替身不够。
或者,这不是简单的“一对一”替身。
林怀安想起以前听过的某些民俗传说,有些地方说,水鬼需要拉够多少个人,才能顶替自己的名额去投胎。
难道沈秋水需要不止一个?
他怀着新的疑问,去拜访了报社资料室一位对民俗玄学颇有研究的老师傅。
除了隐去了自己亲身经历的部分外的内容。
老师傅听了他的描述,捻着稀疏的胡子,沉吟良久。
“水衣子,是戏班行里的忌讳。但按老说法,冤死的水鬼执着于死时穿的衣服,魂魄附在上面,这没错。找替身,也常见。”
老师傅慢吞吞地说,“不过,小伙子,你提到那袍子几经人手,还在不断作祟,这就不太像寻常找替身了。寻常替身,找到就走了。它这像……”
“像什么?”
“像执念太深,或者……被困住了。”老师傅压低声音。
“冤魂如果执念不是简单的投胎,而是别的。”
“比如,生前最大的憾事未了。”
“那它可能会不断重复死时的场景,或者拉人进入它的世界,试图完成那件事。”
“拉的人越多,它的世界可能就越真实,它就越难离开。这就不是替身了,这是……筑巢。”
筑巢?
林怀安打了个寒颤。
用亡魂筑巢?
“那怎么破解?”
“难。”
老师傅摇头。
“要么满足它真正的执念,完成它未了的心愿。但这需要知道它到底要什么,而且极其凶险,容易把自己搭进去。要么……找到道行极高的人,强行驱散或封印。但这样的高人,可遇不可求,而且,”
他看了林怀安一眼,“沾染了因果,强行镇压,恐有后患。”
离开资料室,林怀安心情更沉重了。
沈秋水真正的执念是什么?不甘心被淹死?痛恨侵略者?还是……作为一个名角,未能死在台上,而是死在冰冷的河水里?
他发现自己能查到的关于沈秋水的资料太少了,大多是技艺评价,对其内心、性格、具体事件的记载寥寥无几。
一个模糊穿着戏袍沉在水底的影子,似乎永远无法触及核心。
更糟糕的是,他身上的异状在加剧。
那细微的水滴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在阳光明媚的白天也能隐约听见。
洗手时,他会盯着水流发呆,恍惚觉得那水会突然倒卷上来。
手腕上,开始出现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像是被细绳轻轻勒过的红痕,不疼不痒,但擦不掉。
他只剩一条路:主动接近那件戏袍,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尝试与沈秋水的残魂沟通。
至少要弄清楚,它究竟想要什么。
他想起了沈秋水遗物中的那枚私印。
如果能找到它,或许能成为一个媒介,一个信物。
他再次翻查所有关于沈秋水的记载,终于在一篇后人回忆文章极其不起眼的注脚里看到一句。
“秋水无后,遗物星散,仅一私章为族侄所藏,后亦不知所踪。”
族侄?沈家还有后人?
林怀安几乎是掘地三尺,终于从一个老户籍警那里,找到了线索。
沈秋水确实有个远房族侄,叫沈阿贵,年轻时在沈秋水身边打过杂。
沈秋水死后,他便离开了戏班,后来在城北开了个小茶馆,前些年好像搬走了,但茶馆还在,由他儿子看着。
林怀安立刻赶往城北。
那茶馆门脸窄小,生意清淡。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相憨厚,听林怀安说明来意,自称是研究本地戏曲史的学生后,又塞了点钱,态度缓和了些。
“沈秋水啊……听我爹提过几次,远房表叔,大名角儿,死得惨。”
掌柜的擦了擦桌子。
“我爹以前给他跑过腿,后来出事,就离开了。家里是留着点老东西,破破烂烂的,前些年搬家,好像都扔……哦,等等。”
他转身进了里屋,翻找半天,拿出一个蒙尘的小木盒。
“这个好像没扔,我爹说是表叔给的,留个念想,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林怀安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枚生锈的铜钱,一个裂了的玉扳指,还有一方小小的石料印章。
他小心拿起那印章。
印钮简陋,刻着简单的云纹。
印面沾着陈年朱砂的残迹,他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辨认。
两个篆字:秋水。
找到了!
他强压激动,提出想买下这枚印章。
掌柜的看不是什么好东西,爽快地答应了。
握着这枚冰凉的石印,林怀安觉得,自己似乎握住了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深渊,也可能关闭噩梦的钥匙。
下一个雨夜很快到来。
林怀安做了尽可能多的准备。
他弄来一身干净的戏服,反正绝不能是黑色或绣金蟒纹的。
然后带上沈秋水的私印,一把用红绳系着的桃木小剑,地摊买的,不知有无用。
他没再去庆丰戏院,而是选择了城郊一座更小更破旧、但完全无人使用的荒废小戏台。
这里更僻静,也……更安全?他自嘲地想。
子夜,雨丝细密。
小戏台黑洞洞的,像个张开的嘴。
林怀安换上那身素色戏服,没有上妆,只是将沈秋水的私印用红布包好,放在戏台正中的一张破旧供桌上。
然后,他退后几步,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唱的当然不是《霸王别姬》。
他选了沈秋水另一出据说也很擅长的老生戏《文昭关》里的一段。
他唱得生涩,甚至有些跑调,但极其认真。
他唱伍子胥的悲愤、孤寂、困顿,心里想的却是沈秋水沉河时的绝望与不甘。
“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
唱腔在空旷的雨夜里飘荡,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和黑暗。
但当他唱到“俺好比哀哀长空雁,俺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时,供桌上的红布,无风自动,轻轻掀开了一角。
紧接着,林怀安感到一股刺骨的阴冷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戏台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潮湿起来,浓重的水汽几乎让他窒息。
供桌前方,地面上,一片水渍毫无征兆地凭空蔓延开来,迅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水渍不断渗出、变深,逐渐“站立”起来,最终形成一个由流动的污水构成的半透明人形。
正是照片上那个“影子”的放大版。
一个面容模糊、浑身湿透、长发贴着脸颊的男人。
他穿着隐约可辨的戏服样式,正是绣金黑蟒的轮廓。
水不断从他身上滴落,但他脚下的水渍并不扩大,仿佛那些水来自另一个空间。
沈秋水。
林怀安喉咙发干,唱词卡在嗓子里。
他强迫自己站直,看向那个水渍构成的人形。
沈秋水的脸转向他,那双由更深的浊水构成的眼睛,似乎在打量他。
没有狰狞,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戚和……迷茫。
林怀安鼓起勇气,举起手中的私印:“沈老板……晚辈林怀安,受您旧物指引,特来拜会。您若有未了之事,可否告知?晚辈……或可尽力。”
水形人影微微晃动,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一股湿冷悲苦的意念,直接涌入林怀安脑海:“……戏……我的戏……没唱完……他们……逼我……”
成了!他猜得没错!执念是未完成的演出!是被迫中断的艺术生命!
林怀安急切地追问:“是哪出戏?您想唱完哪出戏?《霸王别姬》吗?还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沈秋水的水形身影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脸上的哀戚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
他发出无声的尖叫,双手胡乱挥舞,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
与此同时,那枚放在供桌上的私印,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林怀安身后,那件他特意没有带来的绣金黑蟒戏袍,竟如同鬼魅般浮现出来!
虽然是虚影,但它比沈秋水的身影凝实得多,黑沉沉地悬在半空,金线闪烁,袍角滴落的水不再是污水,而是带着河底寒气的真水!
戏袍的虚影猛地张开,像一张巨口,产生一股可怕的吸力。
沈秋水的残魂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身不由己地被扯向那件袍子,如同被漩涡吸入!
“不——!”林怀安失声惊呼。
就在沈秋水的残魂即将被彻底吸入袍中的刹那,戏袍的虚影里,另一个身影猛地挣扎着凸了出来!
那是半个身子。
穿着同样的黑蟒戏袍,但面容清晰得多。
剑眉星目,正是三年前失踪的武生,陈振衣!
他的状态极为诡异,一半身体似乎融在戏袍的布料里,一半拼命向外挣脱,脸上写满了痛苦与焦急,还有一丝林怀安从未在那些溺亡者照片上看到的,清醒的恐惧。
陈振衣的鬼魂死死盯着林怀安,用尽力气嘶喊,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而扭曲,却字字砸在林怀安心上:
“走!快走啊!别信什么替身!他不是要找替身……这袍子……它是个水狱!它要把所有人都拉进来,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水里!永远循环……永远演那出不散的戏!沈老板……我们……都出不去了!!”
水狱?!
林怀安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
陈振衣的嘶喊还在继续:“它要的不是解脱……是观众!是角儿!是永远演下去的戏台!!快……”
最后一个“走”字还没出口,戏袍虚影黑光大盛,骤然一缩!
“啊——!!!”
沈秋水的残魂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被彻底吞没。
陈振衣那探出的半个身子也像被无形巨力拖拽,脸上残留着无尽的绝望与警告,迅速模糊缩小,重新被扯回那件仿佛深不见底的黑色戏袍之中。
虚影般的戏袍在空中剧烈鼓荡了一下,然后——
“哗啦!!!”
水流从那件悬浮的戏袍虚影中狂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小半个戏台。
浑浊的水流带着河底的腥气和水草,直扑僵立当场的林怀安!
林怀安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惨叫一声,连滚爬爬地向后跌倒,手脚并用,拼命朝戏台外逃去。
冰冷的水流追着他的脚后跟,漫过他的脚踝。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凭着感觉朝有光亮的方向狂奔。
雨水混合着冷汗,模糊了视线。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直到再也听不到那可怕的水流声,他才敢停下,扶着一堵湿冷的砖墙,弯腰剧烈干呕。
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他回头望去,那座小戏台早已淹没在沉沉的雨夜和荒草之后,不见踪影。
只有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陈振衣最后那句几乎被水声吞没却无比清晰的叹息,和一句钻心刺骨的警告:
“下次雨夜……它会直接来找你……”
“穿上这袍子……就再也……脱不掉了……”
雨,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
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勒痕,不知何时,已变得清晰如血,且向上蜿蜒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