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两名府差身着青袍，捧着一卷文书与一块朱红牌匾，径直来到李羽白院中，身后跟着扛着木梯的乡邻，脸上皆是喜庆之色。“李羽白先生接知府大人批复！”府差高声唱喏，将文书递上，“知府大人阅毕先生办学章程，赞其‘重实用、惠乡邻’，特准开设乡塾，赐名‘养正塾’，此为牌匾，望先生尽心教化，不负圣恩与乡望。”
李羽白躬身接下批复与牌匾，文书上知府朱笔批注清晰，列明“准以私宅为塾，学田三亩免其赋税，纳入府学监管，岁末核查课业”。乡邻们早已围满庭院，见状纷纷欢呼，王伯当即指挥众人搬来木梯，将刻有“养正塾”三字的牌匾稳稳挂在院门上方，红绸缠绕的牌匾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好！有了知府大人的批复，咱们这塾馆才算名正言顺！”乡邻们笑着打趣，有人递来刚蒸的定胜糕，取“高中”吉兆，有人搬来新制的课桌椅，院子里一派热火朝天。
按江南乡塾旧俗，开学之日需行拜师礼。李羽白让人在堂屋正中设下孔子牌位，点上红烛，案头摆上沈沧澜送来的狼毫笔与徽墨，一旁静静立着朱安送的画作，既有教化之本，又藏旧友牵挂。辰时三刻，拜师礼正式开始，二十余名孩童身着整洁衣衫，由父兄或长辈陪同，按辈分排成长队。先由李羽白上香拜谒孔子，再由乡邻代表王伯致辞，叮嘱孩童们“敬师、勤学、明礼”，而后便是孩童拜先生——孩子们依次上前，对着李羽白行四拜礼，李羽白虽按俗例起身搀扶，却笑着递上一本简易识字册，而非寻常塾师的戒尺。
仪式过后，乡邻们纷纷献上贺礼，有妇人送来绣着“文运亨通”的帕子，有农夫扛来捆扎整齐的柴火，还有人端来熬好的和气汤，按着吴地风俗，让师生与乡邻各饮一杯，盼着日后和和气气。李羽白收下贺礼，将早已备好的纸笔分发给孩童，又取出《洗冤录》的抄本残页，却未急于授课，只指着院中的草木问道：“诸位可知，如何分辨草木是否有毒？若不慎误食，该当如何？”孩童们纷纷摇头，眼中满是好奇，连围观的乡邻也凑了过来。
李羽白正细细讲解辨认毒草的浅显方法，忽然瞥见院门口立着一个身影。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女，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筐，筐中装着些草药。她不像其他孩童那般喧闹，只静静站在阴影里，眼神清亮，正专注地听着讲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筐边缘，仿佛对这些辨识之法格外熟悉。
“那是谁家的孩子？怎的站在那儿？”王伯也注意到了少女，转头问向身旁的乡邻。一位妇人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前几日从外乡投奔亲戚来的，名叫阿青，爹娘据说早年间遭了祸事，只剩她一个人。亲戚家家境贫寒，本想让她来听课，又怕缴不起束脩，只能在这儿远远看着。”话音刚落，少女似是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微微低下头，攥紧了竹筐带子，竟转身想走。
“小姑娘留步。”李羽白开口叫住她，语气温和。少女停下脚步，迟疑地转过身，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怯懦：“先生。”李羽白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竹筐上，瞥见筐中除了草药，还有几块磨得光滑的石头，形状酷似验尸时用的碾药石。“你也想来听课？”他问道。少女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没钱缴束脩，只是想听先生讲辨毒的法子，我娘以前也会认草药。”
李羽白心中一动，指着筐中的草药：“这些都是你采的？可知它们的用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不再怯懦，一一指着草药说道：“这是蒲公英，能治疮毒；这是紫苏，可解鱼蟹之毒；这是苍耳，虽能入药，却有毒性，需炮制后方可使用。”她的讲解条理清晰，竟比寻常药铺的学徒还要准确。更令人惊讶的是，她伸手捡起地上一片落叶，说道：“先生方才说的辨毒之法，还有一处——有毒的草木，叶脉多为偏紫色，且断口处汁液黏性更强。”
这番话让李羽白颇为意外，这辨毒的细节，连《洗冤录》中都未曾详细记载，寻常人难以知晓。他看着少女清亮的眼神，想起了当年的青凝，想起了那些与勘验、辨冤相关的岁月。“束脩无妨，”李羽白笑着侧身，邀她入院，“你既懂草药，又愿求学，便留下听课吧。每日课后帮我整理药材、清扫庭院，便抵作束脩，如何？”
少女眼中瞬间泛起泪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先生！”乡邻们见状，纷纷叫好，有人递来一个小板凳，有人塞给她一块定胜糕。阿青捧着糕饼，找了个角落坐下，却不像其他孩童那般打闹，依旧保持着沉静，手中捧着李羽白分给她的纸笔，认真地跟着识字，眼神中满是珍惜。
午后，孩童们散去，李羽白留下阿青整理庭院。他看着少女熟练地将草药分类晾晒，动作娴熟，便问道：“你爹娘是行医的？”阿青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声道：“我爹以前是捕快，会辨毒验伤，我娘是郎中，教我认草药。后来他们查一桩案子，被人害了，只留下我和这些法子。”李羽白心中一震，再看阿青，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那份藏在眼底的坚韧与对真相的执念，与他何其相似。
他取出案头沈沧澜送来的笔墨，递给阿青：“你既认得字，便试着把你知道的草药名目写下来，日后我教你更多辨毒、验伤的法子，既能自保，也能帮衬乡邻。”阿青接过笔墨，指尖微微颤抖，郑重地点头，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阿青”二字，字迹虽稚嫩，却格外工整。
夕阳西下，养正塾的牌匾在余晖中泛着暖意。李羽白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看着阿青认真写字的模样，案头的《洗冤录》与沈沧澜的书信静静摆放。他曾以为归乡便是终点，却没想到，这方小小的乡塾，既能让他的才华得以延续，又能遇见这般与自己过往羁绊颇深的少女。
晚风拂过，带着草药与墨香，李羽白嘴角扬起浅浅笑意。乡居的安稳岁月里，既有邻里温情、旧友牵挂，又有新的羁绊悄然滋生。养正塾的开课，不是过往的终结，而是另一段圆满的开始——他将以笔墨为刃，以教化为本，护一方孩童安稳，也让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本事与初心，得以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