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正塾的孩童们散尽时，夕阳已斜斜倚在老槐树梢。李羽白叫住正忙着清扫庭院的阿青，转身从堂屋案下取出一个木盒，里面盛着皂角、银钗、晒干的毒草样本，还有一块磨得光滑的猪皮——这是他特意备好的教具，本想日后慢慢教给有悟性的子弟，如今见阿青懂草药，便决意先从辨毒验伤教起。“今日教你银钗探毒之法，这是仵作验毒的基础，你且细看。”
李羽白先取皂角煮水，将银钗浸入反复擦拭，而后拿起一株晒干的胡蔓草，“此草名胡蔓草，叶面有黄白斑纹，汁入腹则肠胃溃烂，是南方常见的剧毒之物。”他用银钗蘸取草汁，又取一碗清水滴入几滴，将银钗探入水中，片刻后取出，银钗尖端已泛出青黑色。“寻常毒物含硫，与银相触便生硫化银，故成此色。但需切记，验毒前必用皂角水净钗，否则沾染秽气也会变黑，误判案情。”
阿青俯身盯着银钗，忽然开口：“先生，我娘说过，银钗验毒并非万能。若中盐卤之毒，银钗便无变化，需看死者面色发黄、指甲秃损，再查现场是否有卤坛残渍。”她伸手拿起另一株毒草，“这是水莽藤，和胡蔓草相似，但叶脉更细，解毒需用生鸡蛋调清油灌服，而非胡蔓草对应的雏蛋末。”这番话精准点出银钗探毒的局限与毒草辨析的关键，竟与《洗冤录》中记载的细节分毫不差，连解毒偏方都说得丝毫不差。
李羽白眼中闪过讶异，索性取来猪皮，用针划出深浅两道伤口，一道抹上普通草汁，一道蘸了水莽藤汁，“你能分清哪道是毒伤吗？”阿青蹲下身，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轻触伤口边缘，“毒伤周围皮肉发紧，草汁浸润后颜色偏暗，且伤口周围会有细微凸起的红点——这是毒物蚀肌的征兆。”她甚至拿起银钗，避开伤口直接探入猪皮肌理，“若死者伤口已结痂，便需这般探入皮下验毒，比仅验表面更准。”
这等细致的观察与实操思路，连有些经验的仵作都未必具备。李羽白正思忖间，阿青抬手拭汗时，腰间滑落一块残缺的木牌，捡起来时指尖不自觉攥紧。木牌是黑檀木所制，边缘被利器砍过，仅余半块，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捕”字，还有几道不规则的纹路，像是指纹拓印的痕迹。“这是……”李羽白刚开口，阿青便慌忙将木牌塞回腰间，眼神黯淡下来。
“是我爹的东西。”阿青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开口，“我爹是邻府的捕快，专管命案，我娘是郎中，常帮他辨毒。三年前他们查一桩盐引失窃案，说是牵扯到官商勾结，夜里就被人害了。凶手没留下痕迹，只在案发现场留了半枚奇怪的指纹，我爹生前拓在木牌上，说这指纹纹路是‘斗形’，寻常人少见。”她抬手比划着，“我娘临终前把木牌给我，说让我别寻仇，先活下去，可我想查清真相，让爹娘瞑目。”
李羽白心中一震，那“盐引失窃”“官商勾结”，竟与当年潞王旧部私通后金、转运火器时的盐引舞弊案隐隐呼应。他接过阿青递来的木牌，残面上的指纹纹路虽模糊，却能看出是罕见的螺旋斗纹，与他当年在潞王府护卫身上查到的指纹特征有几分相似。这绝非巧合，阿青爹娘的旧案，多半与潞王余党或当年的盐引贪腐案有关。
为试探阿青的天赋，李羽白取来一张纸，凭记忆画下当年查到的斗纹与箕纹，“你可知指纹有何用处？”阿青凑近一看，立刻道：“我爹说，每个人的指纹都不一样，斗纹和箕纹能辨人身份。他还说，若在凶器上找到指纹，就能锁定凶手。”她甚至拿起笔，在纸上补全了木牌上残缺的指纹纹路，“这处缺口，应该是一道斜纹，我爹以前教过我画指纹拓本。”
李羽白望着眼前的少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这孩子的坚韧、悟性，像极了当年初入锦衣卫的自己，那份对真相的执念，更让他想起青凝守护遗孤的决绝。他半生所学的验毒、断案、辨冤之术，本以为会随《洗冤录》一同尘封在乡野，如今竟在一个十岁少女身上看到了传承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他或许能借着教她本事，帮她查清爹娘旧案，了却一桩隐憾。
他将银钗递给阿青，语气温和却郑重：“你既有天赋，又有这份心，我便将毕生所学的辨毒、验伤、断案之法都教给你。每日课后一个时辰，我教你读《洗冤录》，练验毒手法，辨草木毒性，如何？”阿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先生……您是说，您愿意收我为徒？”
李羽白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指着案头的《洗冤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教你本事，不是让你一味寻仇，而是让你能明辨是非，既能自保，也能为像你爹娘一样蒙冤之人洗冤。”他拿起那半块木牌，“这木牌你收好，日后我们慢慢查，总有一天能找到凶手，还你爹娘清白。”
阿青重重磕头，声音哽咽却坚定：“弟子阿青，拜见师父！”夕阳透过枝叶，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案头的银钗、毒草样本与《洗冤录》静静相伴，沈沧澜送来的画作挂在一旁，似在见证这份跨越岁月的传承。李羽白扶起阿青，心中一片澄澈——乡居的安稳岁月里，他不仅圆了办学之愿，更寻得了技艺的传人，也多了一份查清旧案的牵挂。
当晚，李羽白坐在灯下，给沈沧澜写回信，特意提及收阿青为徒之事，顺带描述了木牌上的指纹与盐引案的线索：“此女天赋异禀，其父旧案或与潞王余党盐引舞弊有关，待我教其本事，再慢慢追查。乡塾安稳，技艺有传，此生无憾。”信末，他望着窗外的月色，想起阿青眼中的光，忽然觉得，那些深埋的秘辛与未竟的心愿，终将在这师徒传承中，渐渐有了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