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黄河决口,下游十八个村子闹起“水猴子”。
陈家村每隔七天,就要往河里扔一个活人,否则全村遭殃。
第十七次献祭,轮到十六岁的陈小鱼。
她被绑上红绸,沉入河底,却没死成。
水底那东西没吃她,反而塞给她一块刻着“陈”字的玉佩。
当夜,陈小鱼浑身湿透地爬回村,手里攥着玉佩,对吓得魂飞魄散的村民说:“河神让我带句话:五年前沉掉的那三十七个外乡人,该还债了。”
……
【故事开始】
绳子勒进手腕的疼,远比不上心里那股冰。
陈小鱼被扔下河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她爹别过去的侧脸。
火把的光跳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黑影里,像割成了两个人。
她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水就呛进来了。
冷。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七月的黄河水,不该这么刺骨。
身子往下沉,绑在脚上的石头拽着她,像有只手在拼命往下拉。
红绸子在眼前漂,那是村里能找出的最鲜亮的布。
给河神的新娘,总得有点颜色。
她娘死的时候,穿的也是红衣。
也好,她迷迷糊糊想,娘在下面等着呢。
突然,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不是石头绳子的那种硬拽,是实实在在一只手,或者说,像手的东西。
触感很糙,像裹了层湿透的树皮,又滑又扎人。
指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来了。
陈小鱼闭上眼睛。
可那东西没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拖。
反而,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往上推了推。
她整个人在水里转了半个圈,脸朝上,隔着浑浊的水,能看见头顶水面那片模糊的月光。
什么……意思?
没等她想明白,有东西塞进她握着拳的手心。
硬,带着棱角,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那东西在她后背重重一拍——
“哗啦!”
陈小鱼破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气。
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土腥味。
脚上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松了,红绸子还缠在腰间,像条半死不活的蛇。
岸上,火把的光乱晃。
“动了!她动了!”
“诈尸!是诈尸!”
“快、快扔火把!烧死她!”
陈小鱼咳出几口浑水,手脚并用往岸边爬。
每动一下,浑身都像散了架。
手心里那硬东西硌得慌,她不敢松,死死攥着。
爬上岸时,十几支火把已经把她围在中间。
火光跳得厉害,举火把的人手抖得更厉害。
老村长站在最前面,那张平时总板着的脸,这会儿白得跟糊了层纸似的。
他举着火把的手在抖,火苗子也跟着乱晃:“你、你怎么……”
陈小鱼撑着身子坐起来。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
她低头,摊开一直攥着的右手。
掌心里,躺着一块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雕的是条鱼,鱼尾巴卷起来,形成一个圆环。
最扎眼的是鱼眼睛的地方,刻着个小小的字——
陈。
火光下,那个“陈”字清清楚楚。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是……”
“陈家的东西?”
“不对啊,献祭的姑娘,从来没人活着回来过……”
陈小鱼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黑,湿漉漉的,映着跳动的火苗。
声音因为呛了水,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东西让我带句话。”
她顿了顿,看着老村长瞬间僵住的脸,又扫了一圈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五年前沉掉的那三十七个外乡人,”她说。
“该还债了。”
死一样的静。
只有火把烧得噼啪响,还有黄河水在身后哗哗流。
老村长手里的火把吓得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子。
他腿一软,要不是旁边汉子扶住,差点跪下去。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什么外乡人……没有的事……”
陈小鱼没接话。
她撑着站起身,湿透的红绸衣贴在身上,往下淌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她往前走一步,围着的村民就往后退一步。
“玉佩是证据。”她把玉佩举高了些,鱼眼睛那个陈字,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那东西说,你们认得这个。”
人群里,她爹陈老栓终于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陈小鱼看见她爹眼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慌张。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下头,又别过脸去。
跟扔她下河时一样。
“带回祠堂。”老村长终于稳住声音,但尾音还是飘的,“先把人带回祠堂。这事……这事得好好问清楚。”
两个汉子犹豫着上前,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陈小鱼自己往前走,他们跟在后面,像押送,又像护送。
路过她爹身边时,陈小鱼脚步停了停。
“爹,”她声音很轻,“那东西的手,跟你当年打我的时候,一样有力气。”
陈老栓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但陈小鱼已经走过去了。
湿脚印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串痕迹,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祠堂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前。
祠堂里,祖宗牌位在长明灯下排得整整齐齐。
陈小鱼被带进来时,供桌前已经站满了人。
全是村里说得上话的老辈子,一张张脸在油灯的光里,晦暗不明。
老村长让人关了门。
“小鱼,”他尽量让声音平和些。
“你说清楚,河底那东西……长什么样?它怎么跟你说的?”
陈小鱼把玉佩放在供桌上。“啪”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楚。
“它没露全脸。”她说,“我只看见一只手,很糙,像树皮。它塞给我这个,然后把我推上来了。”
“就这些?”
“还有句话。”陈小鱼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它说,三十七个冤魂在河底冷了五年,该暖和暖和了。”
祠堂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个老汉猛地站起:“胡说八道!五年前那场大水,是老天爷收人!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是吗?”陈小鱼转向他,“李叔,那你家后院埋的那口箱子,也是老天爷送的?”
姓李的老汉脸色“唰”地变了。
“什么箱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红漆木箱,铜扣子生了绿锈。”陈小鱼一字一句,“里头装着半匹绸子,蓝色的,上面绣着荷花。对吧?”
老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张着嘴,发不出声。
祠堂里更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影子跟着乱晃。陈小鱼看着这些熟悉的长辈,忽然觉得,他们每个人的脸,在晃动的光影里,都变得有些陌生。
“还有谁想问?”她问。
没人吭声。
老村长盯着供桌上那块玉佩,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东西……还说了什么没有?”
陈小鱼想了想。
“它说,”她慢慢道,“七天。给你们七天时间。”
“七天……做什么?”
“还债。”
“怎么还?”
陈小鱼摇头:“它没说。但我猜,”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是要你们自己选,怎么还。”
祠堂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拍响了。
“砰!砰砰砰!”
拍门声又急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急着进来。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
守门的汉子颤着声问:“谁、谁啊?”
门外,传来守夜人带着哭腔的喊叫:
“河、河边……出事了!你们快出来看啊!”
老村长冲过去拉开门。
守夜人瘫在门槛外,手指着河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
“脚、脚印……好多湿脚印……从河里上来,往村里来了!”
陈小鱼第一个冲出祠堂。
月光亮得晃眼,村路在它的笼罩下,白得像敷了一层霜。
而她清清楚楚看见。
从河滩方向,一路延伸过来,密密麻麻,全是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要大一些,脚趾分得很开,指缝间还连着蹼状的痕迹。
每一步都深深陷进土里,渗出浑浊的水,在月光下反着光。
那些脚印歪歪扭扭,却目标明确。
一路分岔,通向村里每一户人家。
而最清晰、最深的那一串,径直往前,最终——
停在了陈小鱼家那扇破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