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敲过子时，落马渡码头彻底沉陷入浓稠的夜色里。仅存的几盏灯笼悬在货仓檐角，昏黄的光晕被夜风揉碎，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暗影，漕船停泊处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恰好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李羽白身着深青夜行褂，裹脚软布踏在碎石路面上无声无息，身旁的漕帮旧部潘七紧随其后，两人借着漕船阴影的掩护，悄然绕至私仓后方。
苏瑾年则按约定守在纤夫棚角落，手中紧攥遮光油纸灯，灯芯仅留针尖大的光亮。她贴着棚柱半蹲身形，目光死死锁住私仓方向，耳畔除了水流声，只剩帮众巡逻的梆子声与整齐的脚步声——按此前探查的规律，此刻本该是换班间隙的空窗期，可今日的巡逻声却比往日密集了数倍，且路线明显偏离了常规。
“不对劲，帮众在加派巡逻。”潘七压低声音，指尖点向私仓西侧，那里有两名帮众手持青旗来回踱步，旗尖虽无红绸，却频繁竖直挥动两次，正是漕帮“加强警戒”的暗旗信号。李羽白心头一凛，按沈沧澜提供的情报，潞党残余交割账册时虽会加密防守，却不至于打乱巡逻节律，想必是帮众察觉到了异常，或是有更高层级的人亲临督阵。
两人不敢耽搁，借着一盏灯笼被风吹灭的间隙，快步冲到私仓后窗下。苏瑾年此前提及的锈蚀栏杆果然断裂大半，仅余两根细铁条勉强支撑。潘七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铁撬，正要撬动栏杆，李羽白却突然按住他的手，同时拽着他俯身贴紧仓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且伴随着漕帮特有的“伸手见三”联络手势，三名巡逻帮众正朝着后窗方向走来，腰间螺旋纹腰牌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
苏瑾年在纤夫棚中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短匕。她想按约定发出警示信号，却见李羽白与潘七已迅速滚至旁边的漕船底部，借着船身阴影与杂乱的缆绳隐匿身形。漕船底部空间狭窄，布满蛛网与淤泥，两人蜷缩其中，连呼吸都压至细不可闻，软布包裹的鞋底紧紧贴住地面，生怕发出半分响动。
“方才好像有响动。”领头的帮众停下脚步，举着灯笼照向后窗，灯光扫过断裂的栏杆，又缓缓移向漕船底部。灯笼的光晕越来越近，苏瑾年甚至能看到帮众腰间悬挂的铁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在此时，李羽白突然抬手，将一枚石子轻轻掷向不远处的芦苇荡，石子落水发出“咚”的轻响，恰好被夜风与水流声掩盖大半，却足以引走帮众的注意力。
“是鱼跃水声，大惊小怪。”一名帮众嗤笑一声，虽仍有疑虑，却还是跟着领头人转向芦苇荡方向巡查。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羽白与潘七才缓缓松了口气，潘七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道：“李大人好身手，再慢一步就被发现了——这帮家伙今日跟疯了似的，连船底都要查。”李羽白摇头示意噤声，指尖指向私仓后窗，示意趁此时机行动。
潘七再度取出铁撬，小心翼翼撬动剩余的铁条，动作轻缓且精准，仅片刻便将栏杆拆出一个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李羽白先探头观察仓内动静，见仓中仅有两名帮众守在中央木桌旁，桌上果然放着一个黄杨木匣，正低头核对账目，并未察觉窗外异动。他做了个“噤声”手势，翻身跃入仓内，落地时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猫般轻盈。
守仓帮众察觉异样，刚要起身呼喊，便被潘七迅速捂住口鼻，顺势按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仅发出一丝细微的挣扎声。李羽白立刻冲到木桌旁，打开黄杨木匣，里面果然装满了泛黄的账册，扉页上的螺旋纹暗记与盐引残片完全吻合，每页都详细记录着私盐走私数量、赃款去向，甚至标注了潞党残余的联络据点。
“快拓印关键页面，留好证据。”李羽白取出松烟墨与生宣，苏瑾年也趁着巡逻帮众远离，悄悄溜至后窗外侧接应。她接过李羽白递出的拓片，快速整理好藏入怀中，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忽然发现码头入口处传来旗帜挥动的光影——双旗交叉胸前，是漕帮“紧急集合”的旗语，显然是帮众察觉到了守仓异常。
“快走！”苏瑾年低呼一声，李羽白立刻将账册与黄杨木匣原位放回，确保不留下翻动痕迹，随后与潘七先后跃出后窗。三人刚躲回漕船阴影，便见十余名校众手持器械冲向私仓，领头人挥动青旗，旗尖绑着的红绸随风飘动——竟是漕帮“有官府巡查”的应急暗旗，只不过这一次，显然是冲他们而来。
李羽白当机立断，对潘七道：“你带人从芦苇荡撤离，联络沈总兵的人手做好接应，我带瑾年从码头东侧绕走，引开追兵。”说罢，他拽着苏瑾年，借着夜色与货堆掩护，快速向码头东侧移动。身后传来帮众的呼喊声与脚步声，灯笼光晕在货仓间来回穿梭，眼看就要追至近前。
李羽白见状，将苏瑾年推至一个巨大的货箱后，叮嘱道：“待我引开他们，你立刻按原路返回乡塾，切勿回头。”不等苏瑾年回应，他便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掷向远处的漕船，随后故意发出一声轻响，朝着与芦苇荡相反的方向奔去。帮众果然被声响吸引，纷纷朝着李羽白奔去的方向追去，灯笼光晕渐渐远离货箱。
苏瑾年按捺住心头的担忧，趁着混乱快速撤离码头，与等候在芦苇荡边缘的潘七汇合。此时的李羽白已绕至码头另一侧，借着水流声与风声的掩护，摆脱了帮众的追击，与众人在芦苇荡深处汇合。他接过苏瑾年手中的拓片，确认无误后，松了口气道：“账册线索到手，瑾年爹娘的旧案，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
夜色渐深，帮众的搜查声仍在码头回荡。众人不敢久留，借着晨雾降临前的黑暗，悄然撤离芦苇荡。苏瑾年回头望向落马渡的方向，怀中的拓片还带着墨香，腰间的捕快木牌紧贴胸口，她知道，这场子夜探查只是开始，潞党残余的隐秘尚未完全揭开，而她与师父的追凶之路，才刚刚步入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