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鱼冲向那扇破木门。
湿脚印在门前那片夯实的泥地上绕了半圈,最深的那几个印子,正对着门槛。
月光照在上面,水渍还没干透,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
印子里积着浑浊的泥水,能看见几丝像水草的东西。
她蹲下身,手指悬在印子上方,没碰。
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
“小鱼……”
身后传来老村长发抖的声音。
一群人都跟过来了,火把的光在她家门前乱晃,那人影投在土墙上,张牙舞爪,格外恐怖。
“别碰!”
有人喊。
“晦气!”
陈小鱼没理会。
她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屋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油灯的光。
她爹在家。
“爹。”她喊了一声。
里头没动静。
“陈老栓!”老村长提高声音,但尾音还是飘的,“你出来!出大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条缝。
陈老栓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油灯的光从他身后漏出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又深又暗。
他看了眼地上的湿脚印,又看了眼陈小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看见什么没有?”老村长急着问。
陈老栓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刚睡下。”
撒谎。
陈小鱼盯着他左手垂着的袖口。
那里,洇着一圈深色的水渍,边缘还在慢慢扩散,像刚在河里泡过。
但她没戳破。
“祠堂。”老村长一挥手,“所有人都去祠堂!快!”
祠堂从来没这么挤过。
挤的不是人,是心虚。
油灯点了七八盏,还是觉得暗。
祖宗牌位在长明灯下静静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后辈。
陈小鱼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块玉佩。
“啪。”
她把它拍在供桌正中央。
声音不大,但在死静的祠堂里,像打了个闷雷。
供桌后面,几个老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五年前,”陈小鱼转过身,背对着祖宗牌位,面对着一张张脸。
“七月十六,大雨。黄河上游决口,冲下来一条货船。船上三十七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逃难的外乡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去。
“船在咱们村这段河湾搁浅了。那时候,村里也遭了灾,存粮快吃光了。有人看见船上装着粮食、布匹,还有些值钱的家当。”
祠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在这无人开口的场合下,显得格外的压抑。
“谁带的头?”陈小鱼率先问。
没人吭声。
“李叔?”
她看向那个之前被她问出箱子的老汉。
“是你吧?我记得你以前跟人吹牛,说这辈子最痛快的一晚,就是老天爷送粮那晚。”
李老汉脸胀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
“还有你,王伯。”陈小鱼转向另一个干瘦老头,“你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是那之后才凑齐的,对吧?”
老头低下头,躲开她的视线。
“赵叔、孙爷、吴婶……”她一个个点过去,每点一个名字,就有人把脸别开,或者往后缩。
“船上那匹红绸子,后来成了你闺女嫁衣的镶边,那对银镯子,戴在了你老伴手上,那箱洋火,你家用了整整两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谁带的头?”
“够了!”
老村长猛地一拍桌子,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陈小鱼!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那年月,人都快饿死了!那是……那是老天爷给咱们村的活路!”
“活路?”陈小鱼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所以,抢了粮,分了货,之后呢?”
祠堂里更静了。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疯狂跳跃。
“诶,之后……”老村长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太师椅里,“之后……怕他们报官……”
“所以就把船凿了。”陈小鱼替他说完。
“轰——”
祠堂里炸开了锅。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但这话真被挑明了说出来,还是像捅了马蜂窝。
“不是!不是凿的!是船自己沉了!”
“对!是水太大!”
“我们没杀人!是他们自己没跑出来!”
陈小鱼等他们吵完。
等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心虚的嘟囔,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慌:
“船搁浅在浅滩,离岸不到十丈。三十七个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没人回答。
“我那年十一岁。”陈小鱼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发烧,爹去河滩看热闹。我偷偷跟出去,躲在芦苇丛里。”
她停下来,看着供桌后面那些越来越白的脸。
“我看见的,不是天灾。”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憋了五年的画面:
“我看见的,是你们拿着棍子、柴刀,守在岸边。看见的,是船底被人凿穿时,溅起来的水花。看见的,是那些想爬上岸的人,被一棍子捅回水里。”
“轰隆——”
外面突然打了个闷雷。
闪电划过祠堂的窗纸,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片死青。
“你……你胡说……”一个老汉嘶声道,“那晚下大雨,你个小丫头能看见什么!”
“我看见我爹了。”陈小鱼转头,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的陈老栓。
“爹,你扔了一根绳子,对吧?船尾有个少年想抓住,你扔过去,又抽回来了,你记得吗?”
陈老栓骤然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
“我看见的。”陈小鱼声音有些发颤,“那晚的闪电很亮,爹,你的脸,我看得清清楚楚。”
扑通——
陈老栓跪下了,不是跪祖宗,是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孩子,你爹我……”
祠堂里,只有外面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
老村长佝偻着背,坐在太师椅里,像瞬间老了十岁。
他盯着供桌上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那玉佩……”他终于出声,声音像破风箱。
“是领头那个外乡人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长衫,像读过书。船沉的时候,他最后一个掉下去,手里还死死攥着这块玉。”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陈小鱼:
“你爹……陈老栓,从他尸体上掰下来的。”
陈小鱼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
陈老栓还在抖,头埋得很低,不敢看她。
“为什么?”她问,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值钱。”陈老栓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糊,带着哭腔,“你娘病了……要钱抓药……”
“所以你就从一个死人手里,抢了他最后的东西?”
陈老栓不说话了,只是抖。
雨越下越大,雷声一个接一个。
突然,祠堂大门被猛地撞开了。
守夜的汉子连滚带爬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白得像糊了层纸。
他手指着外面,话都说不利索:
“河、河边……又来了!那些湿脚印……更多了!”
他瘫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这次……这次脚印走到每家门前……都停了停……然后……”
“然后什么!”老村长霍地站起来。
守夜汉子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然后每家门前……都多了样东西。”
陈小鱼第一个冲出去。
雨很大,砸在脸上生疼。
但她却看见——
自家门前那片湿脚印旁,多了一小堆东西。
被雨水冲着,在泥地里半掩着。
她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泥。
是一把生锈的柴刀。
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烂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纹路。
她认得这把刀。
五年前那个雨夜,她躲在芦苇丛里,看见的就是这把刀,被一个村里汉子举着,捅向水里挣扎的手。
身后传来其他村民惊恐的叫声。
“我家门前有个顶针!生锈的!”
“我这儿……我这儿有个小孩的长命锁!”
“铜烟锅!是我爹当年用的铜烟锅!”
雨声、雷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陈小鱼站起身,握着那把锈柴刀。
刀很沉,锈蚀的地方硌手。
她抬起头,看向漆黑一片的河面。
雨幕里,河的方向,好像有东西在动。
不止一个,很多个,影影绰绰的,站在水边,朝村子这边望着。
然后,最前面那个最高大的,浑身滴水的影子,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朝她的方向,招了招。
不是招手。
是拽。
陈小鱼突然懂了。
小时候爹总说,梦见娘在水里朝他招手。
现在她懂了,那不是招,是拽。
要把人拽下去,拽进冰冷的水底,拽进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握紧柴刀,转身,走回祠堂。
祠堂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跪着磕头。
老村长瘫在椅子里,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小鱼走到供桌前,把柴刀扔在玉佩旁边。
“现在,”她说,声音在雨声和哭声中,清晰得可怕,“谁还想说,那是老天爷收人?”
没人回答。
只有雨越下越大。
像要把五年前那场灭顶的雨,重新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