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子时,浓雾如墨汁般泼洒在落马渡江面,将漕船、货堆与灯笼光晕都揉成模糊的剪影。码头上静得只剩江水拍击船舷的声响,私仓正门的假黄杨木匣泛着冷光,两名帮众装模作样地值守,货堆后伏兵屏息以待,却不知整个布局早已被内鬼与探查者联手改写。潘七借着浓雾掩护,猫着腰溜至桅杆下,瞭望手正低头搓手取暖,他顺势将仿制的青布灯笼挂在横杆上,取下原装灯笼塞进怀中,动作轻得只剩衣料摩擦声。
“信号灯笼已换妥。”潘七对着芦苇荡方向比出“完成”的手势,随即钻入货堆阴影,按约定牵制外围伏兵。此时李羽白已潜至私仓后窗,薄刃短刀贴着锈蚀栏杆划过,精准卡在王怀安留的掐痕处,稍一用力便将麻绳绊索割断。他用松烟墨将断裂处涂成自然磨损的深褐色,又借着货堆间那半尺空隙,如猫般穿梭至漕船边缘——王怀安刚从账房走出,指尖轻叩船身三下,这是“账册在底舱舵轮下”的暗号。
李羽白纵身跃上船舷,却见王怀安突然转身打翻账房外的砚台,墨汁泼洒在青石板上,故意引来沈坤的注意。“沈爷,私仓账目有差,需您亲自核对!”王怀安高声呼喊,目光却暗中示意李羽白速去底舱。沈坤本就因假灯笼的信号节奏异常起疑,闻言立刻带人赶往私仓正门,路过船舷时瞥见一道残影,心头警铃大作,猛然回头:“站住!”
李羽白不再隐匿,翻身跃入底舱入口。沈坤见状怒斥王怀安:“你竟敢通敌!”王怀安握紧腰间黑檀木算盘,坦然迎上沈坤的目光:“三年前你胁迫我记账,害死苏捕头,今日便是报应!”他抬手将算盘掷向沈坤,珠子散落间,几颗刻有螺旋纹的黑檀木珠砸中沈坤面额,“这算盘是苏捕头所赠,每颗珠子都记着你的罪证!”沈坤怒极反笑,挥手令帮众:“把这叛徒和探查者一同拿下,格杀勿论!”
底舱内,两名守舱亲信已闻声围来,手中铁尺带着风声劈向李羽白。李羽白侧身避开,短刀斜挑,精准击中亲信手腕,铁尺应声落地。他借力踹向舱壁,身形如箭般冲至舵轮下,果然见舵轮内侧有个暗格,暗格锁孔恰好与王怀安算盘珠的纹路契合。他取出一颗散落的黑檀木珠,嵌入锁孔轻轻一拧,暗格应声弹开,里面正是装订整齐的完整账册。李羽白迅速将账册塞进袖中暗袋——那是他按古法缝制的肘下暗袋,用丝绢缠绕固定,即便剧烈动作也不会脱落。
此时舱外传来厮杀声,王怀安虽懂些自保之术,却难敌沈坤的狠辣招式,肩头被沈坤的短刃划伤,鲜血浸透粗布长衫。沈坤步步紧逼,短刃直指王怀安咽喉:“你以为凭他们就能扳倒我?潞党余部遍布江淮,你今日必死无疑!”王怀安踉跄后退,却始终挡在底舱入口,不让帮众靠近。
危急时刻,苏瑾年提着一盏遮光油纸灯冲至码头,按约定发出哨声。芦苇荡中瞬间亮起数点火光,沈沧澜的援兵分两路杀出:一队手持弩箭,对着货堆后的伏兵射击;另一队则驾着小船,撞向漕船锚链。锚链断裂的巨响打破合围,帮众因之前王怀安调整过站位,此刻陷入混乱,伏兵与援兵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在浓雾中交错。
李羽白从底舱跃出,见王怀安遇险,短刀脱手飞出,正中沈坤持刀手腕。沈坤吃痛松手,短刃落地,他转身欲夺帮众手中的铁尺,却被苏瑾年绕至身后牵制——苏瑾年将腰间捕快木牌狠狠砸向沈坤后脑,木牌上的螺旋纹与沈坤腰间腰牌相撞,发出清脆声响。“我爹的账,今日该算清了!”苏瑾年眼中满是怒火,死死拽住沈坤的衣袖。
沈坤见状,突然推开苏瑾年,冲向私仓正门的假黄杨木匣,竟从中取出一把火折子:“既然得不到账册,我就烧了这码头,让你们全都陪葬!”李羽白快步追上,一记手刀劈在沈坤后颈,沈坤踉跄倒地,火折子脱手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瞬间熄灭。援兵一拥而上,将沈坤制服,反手捆在漕船桅杆上。
浓雾渐散,天已微亮。码头的厮杀渐渐平息,江淮帮帮众要么被擒,要么逃窜,周奎见大势已去,主动交出帮众名册,乞求从轻发落。王怀安靠在舱壁上,苏瑾年为他包扎肩头伤口,看着李羽白手中的账册,泪水潸然而下:“苏捕头若泉下有知,定会瞑目。”李羽白翻开账册,扉页后的空白处,正是苏捕头当年未写完的笔录,字迹与绢布上的一脉相承。
三日后,乡塾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李羽大将账册交由沈沧澜,转呈朝廷作为潞党私盐舞弊的铁证,朱由楙也借助宗室身份,厘清了苏捕头当年被诬陷的真相,为其平反昭雪。王怀安不愿再留码头,留在乡塾帮忙打理杂务,每日教孩子们辨认草药,偶尔也会给李羽白的授课补充账目常识。
苏瑾年将父亲的捕快木牌与王怀安的黑檀木算盘,一同摆在堂屋的供桌上,旁边放着那半张矾书绢布。每日课后,她依旧跟着李羽白学习辨毒验伤,只是眼中的执念多了几分释然。养正塾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与院外的稻田风声交织在一起,落马渡的暗影与三年前的旧怨,终在晨光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