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平反文书送达那日,江南的冬日难得放了晴,暖光透过养正塾的窗棂,落在堂屋供桌的捕快木牌与黑檀木算盘上,尘埃在光晕里缓缓浮动,像是积压三年的阴霾终于散尽。文书用朱红大印封缄,清晰写着“苏某系遭潞党诬陷,忠勇可嘉,追复捕快之职,荫及其女”,乡邻们闻讯都聚在院外,你一言我一语地道贺,王怀安捧着文书,指尖反复摩挲着字句,泪水落在纸页边缘,晕开淡淡的墨痕。
苏瑾年将文书仔细叠好,与那半张矾书绢布一同塞进木匣,置于父亲木牌旁。她不再是那个缩在纤夫棚里藏着真名的孤女,如今提及父亲时,眼底只剩释然与荣光。“爹,你看,清白回来了。”她轻声低语,转身便见李羽白提着一串风干的腊肉走进院,是沈沧澜托人从辽东捎来的,肥瘦相间,还带着松木熏烤的香气。
“进了腊月就是年,该拾掇起来了。”李羽白将腊肉挂在檐下通风处,目光扫过院中落尘的桌椅,“今日廿四,按江南习俗该‘掸檐尘’,辞旧迎新,正好把塾里里外外清扫一遍。”王怀安早已取来竹竿,绑上竹枝做成长柄扫帚,笑着应道:“我去劈些柴火,再烧锅热水,擦洗器具也方便。”乡邻们也纷纷搭手,有送来了新扎的扫帚,有拿来了草木灰(去污极佳),原本清净的乡塾瞬间热闹起来。
苏瑾年按着李羽白教的法子,用布巾裹住头发,颈间系上围裙,举着短扫帚清扫堂屋梁柱。梁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扫动时纷纷扬扬落下,她却不躲不避,反倒觉得这尘埃落定的模样,恰如父亲的案子——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终在时光里慢慢显形。李羽白则踩着木梯,用长柄扫帚清扫檐角的蛛网,偶尔回头叮嘱:“慢些,别碰倒供桌上的木匣。”师徒二人的话语混着扫帚摩擦声、乡邻的谈笑声,在暖阳里织成安稳的经纬。
扫尘完毕,院中晾晒着拆洗的被褥与塾里的布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李羽白取出钱袋,对苏瑾年道:“走,去集镇赶年市,备些年货。”按《清嘉录》所载,腊月廿四后,江南集镇便开了“六十日头店”,南北杂货、香烛纸马、熟食果品一应俱全,叫卖声能从街头传到巷尾。苏瑾年早已列好清单,揣在袖中,牵着李羽白的衣袖快步出门,像极了寻常人家盼年的孩童。
集镇上果然热闹非凡。熟食铺前摆满了豚蹄、青鱼,香气扑鼻;纸马香烛铺里,预印的路头财马、纸糊元宝堆成小山,店主正忙着给巨蜡浇铸花纹;街头还有小贩吟卖篝灯、灶牌,磨刀锻磨的匠人吆喝声此起彼伏。李羽白先买了红纸与笔墨,预备写春联——明代自朱元璋提倡后,贴春联已成年俗,他要给塾门、院门各写一副,还要给乡邻们添几幅。苏瑾年则站在糖糕摊前,望着白糖、红糖两种口味的糖年糕挪不开脚,摊主笑着介绍:“姑娘买点吧,过年吃年糕,年年高,煮在粥里最是香甜。”
李羽白笑着付了钱,又买了灶糖、瓜子、花生,还有一串砂糖橘,都是年节必备之物。路过药铺时,掌柜的递来一包苍术与辟瘟丹,按着习俗赠予熟客,说是过年焚烧可驱邪避疫。苏瑾年还特意挑了两盏竹骨灯笼,一盏糊上白纸,预备除夕夜点在院门两侧;一盏绘着简单的松柏纹,打算放在父亲的供桌旁。归途上,她提着装满年货的竹篮,脚步轻快,阳光落在她发间的木簪上,泛起温润的光。
回到乡塾时,潘七已挑着一担“年盘”候在院外,里面装着豚蹄、鲜鱼与自家腌的咸菜,是按江南“馈岁”习俗送来的。“李大人,瑾年姑娘,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不成敬意。”潘七挠着头笑,“码头那边都安顿好了,周奎认罪伏法,帮里的弟兄们要么归了正途,要么回了乡下,今年能安心过年了。”李羽白邀他进屋歇脚,苏瑾年忙着将年货分类摆放,檐下的腊肉、桌上的糖糕、墙角的灯笼,一点点将乡塾填得满是年味。
入夜后,塾里点起油灯,李羽白铺好红纸,提笔写春联。苏瑾年坐在一旁研墨,看着师父笔下遒劲的字迹落在红纸上,先是“一元复始呈兴旺,万象更新纳吉祥”,贴塾门再合适不过;又写“清白传家承祖训,安稳度日沐春阳”,特意留给自己的住处,字句里都藏着对过往的释怀与对未来的期许。王怀安则在一旁整理账目,偶尔抬头看一眼师徒二人,眼底满是暖意——他守了三年的秘密,终于能伴着年味,彻底放下。
苏瑾年忽然想起什么,取来一小块灶糖,递到李羽白嘴边:“师父,吃块灶糖,明日祭灶,求灶君多说好话。”李羽白张口接住,甜意漫满舌尖。窗外寒风微起,屋内油灯暖亮,供桌上的木牌静静伫立,檐下的腊肉与灯笼在风里轻晃。尘案昭雪,旧怨尽消,岁暮的烟火气裹着安稳,漫过养正塾的每一处角落。再过几日,便是除夕,新的年岁,终将在这平淡温馨里,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