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清晨，天刚蒙蒙亮，养正塾的院门便被贴上了崭新的春联。李羽白昨日写的“清白传家承祖训，安稳度日沐春阳”，被苏瑾年踩着木凳贴在正屋门楣，红纸配黑字，在晨雾中格外醒目。她还在门框两侧挂了昨日买的竹骨灯笼，糊白纸的灯笼上，王怀安用朱砂添了几笔墨梅，风一吹，灯笼轻晃，梅影便在墙上流转，添了几分雅致。
按江南旧俗，除夕首要之事便是祭祀。苏瑾年早早起身，将供桌擦拭得一尘不染，取出父亲的捕快木牌与平反文书，摆放在中央，两侧分列着黑檀木算盘、半张矾书绢布，再献上早已备好的糖年糕、砂糖橘与三杯清茶——这是她特意为父亲准备的，都是父亲生前爱吃的物件。李羽白与王怀安立于两侧，苏瑾年手持三炷香，点燃后躬身祭拜，轻声道：“爹，这是你走后的第三个除夕，今年冤案得雪，我有师父、有王伯他们陪着，过得很好。愿你在天有灵，护佑岁岁平安。”
祭拜完毕，三人又一同祭了灶君，将灶糖黏在灶台上，盼着灶君上天多言好事。此时院外已热闹起来，王伯带着乡邻们陆续赶来，有妇人提着刚蒸好的团子，有农夫扛着捆好的松枝（除夕夜点松枝避邪），还有孩童攥着鞭炮，蹦蹦跳跳地喊着“过年啦”。潘七更是扛着一口大锅，笑着喊道：“李大人，我娘让我来搭把手做年夜饭，今日咱们就在塾里凑个大热闹！”
塾里的厨房瞬间忙碌起来。李羽白掌勺，烹煮沈沧澜送来的辽东腊肉与乡邻带来的鲜青鱼，青鱼按江南做法红烧，汤汁浓稠，香气漫出厨房，引得孩童们围着门口打转；王怀安擅长和面，正带着几个妇人搓汤圆，糯米粉揉得软硬适中，馅料有芝麻、豆沙两种，一个个圆滚滚的汤圆码在竹筛里，透着清甜；苏瑾年则忙着摆盘，将蒸好的团子、卤制的豚蹄一一端上桌，偶尔还会被孩童们拉着，分享口袋里的瓜子。
正午时分，年夜饭正式开席。塾院的石板地上摆了三张长桌，拼在一起便是满满一桌佳肴：红烧青鱼、腊肉炖笋、卤豚蹄、清炒时蔬，还有象征团圆的汤圆与年糕，杯盏交错间，乡邻们推杯换盏，说着家常。王伯端着酒杯，对着李羽白与苏瑾年道：“今年能过个安稳年，全靠羽白和瑾年，苏捕头的冤屈得以昭雪，咱们这村子也算是了了桩心事。”众人纷纷附和，苏瑾年捧着茶杯起身回礼，眼底满是暖意——这是她失去爹娘后，第一次过这样热闹的年。
饭后，乡邻们并未散去，妇人辈坐在院中晒太阳，纳鞋底、话家常，说着来年的期许；孩童们则缠着潘七，让他点燃鞭炮，噼啪作响的鞭炮声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添了浓浓的年味儿。李羽白取来笔墨，在院中摆上桌椅，为乡邻们写“福”字，苏瑾年在一旁帮忙递纸，王怀安则教孩童们用红纸剪窗花，剪好的蝙蝠、梅花、元宝等样式，贴在窗上、门上，将塾里装点得红红火火。
夜幕降临，塾里点起所有灯笼，檐下的松柏纹灯笼、院中的竹骨灯笼，还有孩童们手中的小灯笼，灯火交织，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王怀安点燃门口的松枝，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松木的清香，乡邻们围坐在火边，听李羽白讲辽东的年俗，听王怀安说当年与苏父查案时的小事，苏瑾年靠在李羽白身旁，偶尔补充几句，脸上满是恬静。
守岁至亥时，妇人辈端来煮好的汤圆，每人一碗，甜糯的馅料在口中化开，暖意漫遍全身。潘七带着孩童们去院中放烟花，烟花在夜空绽放，绚烂夺目，引得众人拍手叫好。苏瑾年悄悄走到供桌前，看着父亲的木牌，指尖轻轻抚摸，忽然觉得父亲从未离开，就像这漫天灯火，始终护佑着她。李羽白走到她身旁，递来一件厚披风，轻声道：“风大，披上吧。新的年岁，都会好的。”
子时将至，鞭炮声再次响起，辞旧迎新。乡邻们相互道贺，说着“新年吉祥”“岁岁安康”的祝福，而后陆续归家。塾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李羽白、苏瑾年与王怀安三人，守着一盏油灯，看着供桌上的灯火。王怀安收拾着碗筷，笑着道：“明年开春，塾里可以再多招些孩童，我也能帮着教些账目常识。”苏瑾年点头，眼中满是期待：“我还要跟着师父学更多本事，将来也能像爹一样，帮人洗冤辨伪。”
油灯暖亮，映着三人的身影，供桌上的木牌在灯火中静静伫立。除夕的夜色温柔，过往的阴霾早已散尽，冤案昭雪，乡邻和睦，岁月安稳。新的年岁，将在这满院灯火与温情中，缓缓拉开序幕，而养正塾的故事，也将伴着烟火气，继续书写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