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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陈小鱼那句“谁还想说,那是老天爷收人?”砸在每个人心口。
老村长瘫在太师椅里,眼珠定定地看着供桌上那把生锈的柴刀,脸上的褶子被跳动的油灯光照得深深浅浅,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呵呵。”他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报应……真是报应啊……”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没看陈小鱼,也没看其他人,就盯着那把刀。
看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悬在刀柄上方,想碰,又不敢。
“李老栓,”他哑着嗓子,没回头,“这把刀,是你的吧?”
人群后面,一个黑瘦汉子猛地一哆嗦,想往后缩,却被旁边人下意识挤住了。
“我……我早扔了……”李老栓的声音发虚。
“扔了?”老村长慢慢转过身,油灯的光从他下巴往上照,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瘆人。
“五年前七月十七,天刚蒙蒙亮,你在村东头老槐树下埋东西。我晨起溜达,看见了。”
“啊?”李老栓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那时候我没问,”老村长喘了口气,声音更哑了,“因为我家炕席底下,也压着几块从死人身上摸出来的银元。”
祠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这话从老村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咱们这个村,”老村长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惊恐的脸,“从根子上,就脏了。不是从五年前开始的,是从更早……早到我都记不清的时候,为了口吃的,为了活下去,啥缺德事都干过,只是没闹出这么大动静罢了。”
他走到陈小鱼面前,佝偻的背显得更低了些。
“小鱼,你带回来的话,我们听见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七天,还债。”
“可这债……怎么还?”
“把当年抢的东西挖出来?”
“可有些早就换了粮,进了肚子。把命赔出去?我们这一屋子人,老老少少,加起来也凑不出三十七条命……”
“那就说出真相。”陈小鱼打断他,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去官府,自首。当年谁动了手,谁拿了东西,一五一十说清楚。该杀头杀头,该坐牢坐牢。”
“那村里剩下的婆娘孩子呢?!”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吼出来,“男人都死了抓了,他们怎么活?饿死吗?!”
“那三十七个外乡人,”陈小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井水,“他们的婆娘孩子,又怎么活了?”
那汉子被噎住,张着嘴,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突然,一直跪在角落的陈老栓动了。
他扶着供桌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身上的湿衣服还没干透,贴着瘦骨嶙峋的身子。
他没看任何人,摇摇晃晃地往祠堂门口走。
“老栓?”老村长喊了一声。
陈老栓没停。
他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冰冷的雨水裹着风强行灌进来,吹得油灯乱晃,墙上鬼影幢幢。
门外,夜色浓得化不开,雨幕连天接地。
而就在那片漆黑里,祠堂台阶下,密密麻麻,围着一圈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来时的方向,而是彻底把祠堂围住了。
每一双脚印都正对着大门,深深印在泥水里,渗出浑浊的液体。
借着门里漏出的光,能看见脚印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像是极细的水草,又像是别的什么。
所有人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们……他们找上门了……”有人带着哭腔喃喃。
陈老栓像是没看见那些脚印,也没听见身后的骚动。
他径直走下台阶,踩进雨里,踩过那些湿脚印。
“爹!”陈小鱼心头一紧,追出去两步。
陈老栓在雨里停下,回过头。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木然的脸。
“小鱼,”他的声音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但陈小鱼还是听清了,“你回去。把门关上。”
“你要去哪?”
陈老栓没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方向,是河边。
陈小鱼想追,手腕却被老村长一把抓住。
老头的手冰凉,抖得厉害,但攥得很紧。
“让他去。”老村长的声音在雨里几乎听不见,“有些债……得自己还。”
陈小鱼看着爹的背影消失在浓密的雨幕中,那背影佝偻着,像个快要散架的稻草人。
她甩开老村长的手,却不是去追爹,而是转身冲回祠堂,冲到供桌前,一把抓起那块玉佩和生锈的柴刀。
“你要干什么?!”有人惊呼。
陈小鱼没理,握着刀和玉,冲回门口。
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起眼,看着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门前围成圈的湿脚印。
一股说不清的冲动顶着她。
她抬起脚,对着最近的一双湿脚印,狠狠踩了下去!
脚底传来一种古怪的触感。
不是泥水的软,也不是石头的硬,而是一种……带着韧性的冰凉,像是踩进了一团湿透的烂麻。
紧接着,一股大力陡然从脚踝传来!
“啊!”
陈小鱼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失去平衡,朝前扑倒。
被那股力量拖着,飞快地滑向雨夜深处,滑向河边!
“小鱼!”
“快拉住她!”
祠堂里乱成一团,有人想冲出来,可门槛外那些湿脚印仿佛活了过来,渗出更多浑浊的水,瞬间汇成一片水洼,拦住了去路。
陈小鱼被拖得在泥水里翻滚,柴刀和玉佩早就脱了手。
她能感觉到,缠在脚踝上的不是什么绳子,就是水,却又带着诡异力量的水。
那水像有生命一样,顺着小腿往上缠,越缠越紧,勒得她骨头生疼。
视线在翻滚中颠倒模糊,她只看见黑沉沉的天空,密集的雨线,还有远处河面那一点幽幽,仿佛亘古不变的暗淡水光。
越来越近。
河水的气味扑鼻而来,腥的,带着土和腐烂物的味道。
就在她半个身子已经被拖进冰凉的河水时,那股力道骤然一松。
她挣扎着抬起头,抹开眼前的雨水和泥。
河边浅滩上,影影绰绰,站着许多“人”。
或者说,是许多人形的影子。
由流动的浊水构成,轮廓很模糊,在暴雨中微微晃动着,仿佛随时会散开,但又顽强地凝聚着。
高矮胖瘦,依稀可辨。
而在这群水影的最前方,她爹陈老栓直挺挺地跪在及膝的河水里,面对着它们。
他跪得那么用力,膝盖深深陷进河床的泥沙。
一个格外高大些的水影,缓缓地从群影中“流”了出来,停在他面前。
那影子的手臂抬起,伸出的不是手,而是一团不断滴落浑浊水珠凝聚而成的形态。
它轻轻点向陈老栓的额头。
陈老栓浑身剧震,却没有躲。
他仰起头,对着漆黑的雨夜,喉咙里发出一种非人的嚎叫,带有结果。
“我错了——!!”
“是我贪心!是我杀了人!是我把绳子抽回来的!!”
“秀英……也是我推下去的……是我害死了她,害死了大川,害死了你们所有人——!!”
“我偿命!我把命偿给你们——!!!”
他嘶喊着,朝那高大水影扑去,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又像是要同归于尽。
高大水影没有动。
陈老栓扑了个空,整个人摔进冰冷的河水里,呛咳着,挣扎着。
水影低下头,看着在水中扑腾的陈老栓。
然后,它转了个方向,那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趴在河滩上的陈小鱼。
下一瞬,陈小鱼感到腰间一紧。
比刚才更粗壮的水草,或者说水形成的绳索,猝然缠了上来,将她猛地拖离河滩,拖向深不见底的河心!
“爹——!”
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河水就没过了头顶。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岸边那群沉默的水影,和她在河水里疯狂扑腾却徒劳的爹。
以及,河心深处,那一点亮起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