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晨光刚漫过养正塾的檐角，檐下灯笼还燃着残光，李羽白便按江南旧俗，点燃了一串“开门爆竹”。噼啪声响震落檐间余雪，也唤醒了沉睡的村落，寓意驱邪迎新、开门纳福。苏瑾年穿着新裁的青布棉袄，领口绣着王怀安帮忙添的小梅花，正净手焚香，准备进行乡塾的开年祈福——这是李羽白特意定下的规矩，既是敬孔崇教，也为新岁讨个好彩头。
祈福仪式简而庄重。堂屋正中的孔子牌位前，摆上了糖年糕、清水与鲜果，李羽白领着苏瑾年、王怀安躬身作揖，三炷香按“天地人三才”之序插入香炉，火苗任其自然燃着，从不用嘴吹灭。“愿新岁教化顺遂，弟子勤学明礼，乡邻平安康健。”李羽白轻声祝祷，苏瑾年则对着旁侧父亲的木牌额外叩拜，默念“愿爹护佑众人，岁岁无忧”。王怀安随后添了一炷香，祈愿过往恩怨彻底消散，往后皆为坦途。祈福毕，三人又抓了把精盐撒在院角树根，按习俗驱散邪祟，留住福气。
穿戴齐整后，便开启了初一的拜年行程。按江南规矩，初一先拜本家近亲，再访同村乡邻，晚辈给长辈行叩拜礼，长辈则回赠压岁钱与糖果，寓意压住邪祟、护佑平安。李羽白带着苏瑾年先去了王伯家，王伯早已在堂屋等候，见二人到来，笑着扶起跪地行礼的苏瑾年，塞给她一个红布包裹的压岁钱：“瑾年丫头越发周正了，新岁要好好跟着你师父学本事。”王伯的老伴端来热腾腾的糯米圆团，甜香裹着暖意，叮嘱二人“初一要吃干食，忌喝稀粥，讨个丰衣足食的好兆头”。
随后又去了潘七家，潘七正带着弟妹在院中玩“抛铜钱”的游戏，见他们到访，立刻拉着家人行礼。潘七的母亲翻出一碟芝麻糖，往苏瑾年口袋里塞，絮絮叨叨说着：“多亏了你们，今年才能安安稳稳过年，这芝麻糖甜甜蜜蜜，祝你们新岁万事顺意。”乡邻们彼此撞见，都笑着拱手道贺，一句句“新年吉祥”“岁岁安康”在街巷间回荡，孩童们攥着压岁钱奔跑嬉闹，鞭炮声零星响起，把年味推得愈发浓厚。
约莫辰时过半，师徒二人提着乡邻回赠的糕点、干果往乡塾走，刚转过巷口，便见塾院门口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青凝身着月白锦袄，鬓边插着一支素银簪，正温柔地牵着朱安的手；朱安穿着大红棉袄，腰间系着玉佩，比去年高了不少，手里还攥着一个油纸包；沈沧澜则一身常服，褪去了军中的肃杀，正低头与青凝说着什么，腰间佩剑虽在，却刻意掩在了衣摆下。
“师父！李师父！”朱安最先瞥见他们，挣脱青凝的手，蹦蹦跳跳地冲过来，扑进李羽白怀里，“我跟青凝姨、沈叔叔特意从京城来给你拜年！”李羽白心中又惊又喜，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髻：“路途遥远，你们怎么这般仓促赶来？”青凝缓步走近，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屈膝行了个半礼：“沈将军恰逢春节休沐五日，知晓你与瑾年姑娘守着乡塾，便提议过来看看，也让朱安见见你，了却他的心愿。”
沈沧澜上前拱手，语气带着笑意：“新年伊始，本就该图个团圆，何况听闻苏捕头冤案昭雪，特来道贺，也看看你这养正塾的新气象。”他目光扫过院门上的春联，又看向苏瑾年，颔首示意，“瑾年姑娘愈发沉稳了，想来这一年过得安稳。”苏瑾年脸颊微红，躬身回礼：“多谢沈叔叔、青凝姨挂心，快请进。”王怀安也闻讯从院内出来，忙着招呼客人进屋，转身便去厨房烧热水、备茶点。
乡塾堂屋瞬间热闹起来。朱安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京城老字号的桂花酥，他分给众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京城的年俗：“京城初一要逛庙会，有舞龙舞狮，还有卖糖画的，我特意让沈叔叔给你们带了桂花酥，比咱们去年吃的糖年糕还甜！”青凝笑着补充：“出发前特意备了些京城的年货，还有给瑾年姑娘的布料、笔墨，都是沈将军让人寻的好物件。”
沈沧澜与李羽白坐在一旁闲谈，说起京城的近况，也提及潞党残余已彻底清算，往后无需再忧心旧案。“朝廷已下旨，追封苏捕头为‘忠勇校尉’，抚恤金也已派人送来，后续会送到瑾年姑娘手中。”沈沧澜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李羽白，“这是圣旨抄本，也算给苏捕头一个圆满的交代。”苏瑾年接过文书，指尖抚过“忠勇校尉”四字，眼中泛起泪光，却满是释然。
不多时，乡邻们也闻讯赶来，纷纷围着青凝、沈沧澜二人问好。王伯提着自家腌的腊肉送来，笑着说：“没想到京城的贵客会来咱们这小村子，快尝尝咱们乡下的年货。”潘七则拉着朱安，要教他玩乡下孩童的游戏，朱安兴致勃勃地跟着跑出院，院中很快响起欢声笑语。青凝看着这一幕，轻声对李羽白说：“你把这里打理得很好，安稳和睦，比京城的喧嚣更让人安心。”
午后阳光正好，王怀安端上煮好的汤圆，芝麻、豆沙两种馅料，圆滚滚的透着清甜。众人围坐在堂屋，吃着汤圆，说着家常，朱安缠着李羽白教他写“福”字，青凝则与苏瑾年闲聊，询问她的课业与近况，沈沧澜偶尔插几句话，气氛温馨又和睦。檐下的灯笼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供桌上的木牌、文书静静伫立，仿佛也在为这跨越千里的团圆贺喜。
暮色渐浓，乡邻们陆续散去，青凝、沈沧澜与朱安暂且留宿乡塾。李羽白与沈沧澜在院中散步，谈及过往，又说起未来，沈沧澜道：“待休沐结束，我便回辽东，青凝与朱安可在此多住些时日，也让朱安跟着你学学道理。”李羽白点头应允，望着堂屋透出的灯火，心中满是安稳——旧怨尽消，远客临门，新岁的第一日，便满是圆满与期许，这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