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灌进耳朵时,世界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只剩下水流响动。
陈小鱼被那股水绳拽着,飞快地沉向河心深处。
她挣扎,但手脚挥开的水流根本挡不住那东西的力气。
肺里憋着的气开始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觉得快要憋死时,腰间那股力道骤然一松。
她手脚并用,胡乱往上划,头一下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气,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等看清周围,她愣住了。
这里不是河面。
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水底岩洞,头顶是高高的岩壁,泛着幽幽的绿光,照得洞窟半明半暗。
她漂在一片不大的水潭里,水是静止的,很清,甚至能看到潭底白色的细沙。
水潭边,是干燥的岩石地面。
而她哥,陈大川,就盘腿坐在那岩石上,看着她。
他身上的浮肿好像褪了些,皮肤还是很白,皱巴巴的,但脸部的轮廓清晰了不少。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两团浑浊的光,看人的时候,没有什么活气。
“醒了?”他开口,声音直接响在陈小鱼的脑子里,不高,带着水波震荡的回音,有点嗡。
陈小鱼手脚并用地爬到岩石边,湿淋淋地趴在那儿喘气。
她盯着陈大川,喘匀了气才问:“你……拉我下来的?”
“嗯。”
“为什么?”
陈大川没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了指水潭另一头。
陈小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岩壁下,似乎靠着很多……人?
不,不是活人。
是很多具骸骨,靠着岩壁,坐得整整齐齐。
有的高大,有的瘦小,姿态各异,但都安静得可怕。
骸骨很干净,白森森的。
“三十七个。”陈大川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个不少。”
陈小鱼心里一揪:“我爹呢?你把他……”
“在岸上。”陈大川打断她,“跪着呢,死不了。”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陈小鱼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神经:“那你拉我下来,想干什么?替爹偿命?”
陈大川眼里的绿光闪烁了一下,像是笑了,又不像。
“他的命,不值钱。”他说,“拉你下来,是想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这个村子,还有没有救。”陈大川慢慢站起身,他个子真的很高,站直了,几乎要碰到低矮的岩顶。他走到那排骸骨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具小个子骸骨的头骨,动作竟有些……温柔?
“五年前,他们抢了船,凿了船,看着这些人淹死。”
陈大川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
“可你知道吗?船刚搁浅的时候,船上那个穿长衫的先生,还朝岸上喊,说粮食可以分给我们,只求给老人孩子一口热水。”
陈小鱼攥紧了拳头。
“没人听。”陈大川转过身,眼睛看着她。
“饿疯了的人,眼里只有粮食和货。我那时候躲在芦苇里,看得清清楚楚。第一个跳上船的,是李老栓。第一个举起棍子的,是王驼子。你爹……他是扔绳子的那个。”
“你恨他们。”陈小鱼低声说。
“恨。”陈大川承认得很干脆。
“我恨他们为了几口吃的,就能变成畜生。更恨我爹,他明明看清了船尾的人是我,还是把绳子抽回去了。他怕我活着,会把事情说出去,会连累全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水波震荡得更厉害些:
“可他没想到,我死了,怨气不散,跟这河底三十七个冤魂缠在了一块儿。我们上不了岸,入不了轮回,只能在这河里泡着,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恨。”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陈小鱼抬起头,“把村里人都拖下来?像今晚拖我爹那样?”
“拖下来?”陈大川摇头,“太便宜他们了。我要他们活着,清醒地活着,每天一闭眼,就看见河里的影子,就想起自己手上沾的血。”
他走近几步,蹲下来,跟趴在岩石边的陈小鱼平视。
离得近了,陈小鱼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河腥味。
“所以,赌局是这样的。”他说,“我把你放回去。你告诉村里人,就说河神,或者说水猴子,给了最后一条路。”
“什么路?”
“三天。”陈大川竖起三根手指,那手指的关节也肿得厉害。
“三天之内,每家每户,必须把当年从死人身上拿的东西,一样不差地找出来,放到河边。不管那是已经用掉的绸子,还是花掉的大洋,都得用等价的、自己家最值钱的东西补上。然后,在河边,对着河水,把五年前那天晚上自己干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谁说了谎,谁少放了东西……”
他眼里的绿光骤然一盛:
“第三天晚上,我就去谁家做客。”
陈小鱼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你……你真会去?”
“会。”陈大川的语气没有丝毫玩笑,“而且不止我去。我会带上他们一起去。”
他侧过头,看向那三十七具安静的骸骨。
陈小鱼也跟着看过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绿光晃动间,那些骸骨黑洞洞的眼窝里,好像也闪过一丝丝微弱的光。
“如果你能做到,”陈大川转回头,“让全村人照做,一件东西不落,一句谎话不说。那三天后,这些东西,我们收走。这笔债,就算清了。从此以后,河里不会再闹水猴子,至少……不会主动害人。”
“如果做不到呢?”陈小鱼问。
陈大川沉默了很久。
“如果做不到,”他慢慢站起来,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那就说明,这个村子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不值得救了。到那时……”
他没说完,但陈小鱼听懂了。
到那时,或许就真的是不死不休。
“为什么选我?”陈小鱼看着他,“你恨爹,连带着也该恨我这个妹妹。”
陈大川低头看着她,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因为你还干净。”他说,“五年前那晚,你没去河滩。这五年,你没用过那些脏东西换来的一分一毫。你甚至……还想拦着他们把我扔下河。”
陈小鱼一愣:“你……你知道?”
“我在水里,什么都看得见。”陈大川说。
“那天你被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跟那些人不一样。你眼里有怕,有难过,但没有那种……贪婪的凶光。”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陈小鱼的头,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慢慢收了回去。
“我的好妹妹,这个村子,需要一个干净的人,去说这些脏事。”
他最后说道,“你上岸,告诉他们我的条件。然后,你自己选。是留下来,看着我清理这个村子,还是……在一切结束后,远远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你让我选?”
“嗯。”陈大川点头,“你十五岁了,该自己选了。”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岩洞深处,身影慢慢没入那片浓郁的绿光和阴影里。
“记住,只有三天。”
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回荡在岩洞中。
陈小鱼趴在水潭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赌局,三天,坦白,赎罪……还有,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滑进水潭。
这次,没有水绳拽她。她凭着感觉,朝上方有微弱水流波动的方向游去。
游了很久,久到她肺里的空气又快耗尽时,头顶一亮。
“哗啦!”
她再次破出水面,夜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哆嗦。
四周一看,正是村子附近的河湾浅滩,离祠堂不算远。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瘫在泥地上,浑身脱力。
缓了好一阵,她才撑起身子,朝村里望去。
祠堂方向还有火光,隐约传来人声,乱哄哄的。
她咬着牙站起来,拖着湿透的身子,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光亮和嘈杂走去。
脚下的泥土湿滑,每走一步都很费力。
她脑子里反复响着陈大川的话。
“三天……”
“自己选……”
远处,祠堂的轮廓在夜色和火光中渐渐清晰。
那扇门后面,是几十张恐惧又麻木的脸,和一个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爹。
而她,要把一个来自水底亡魂的最后通牒,带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