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鱼推开祠堂门的瞬间,里面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火把的光在她湿透的脸上跳动,映得她脸色惨白,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老村长拄着拐杖,往前踉跄了两步:“小、小鱼……你爹呢?你……”
“爹在河边跪着,死不了。”陈小鱼的声音哑得厉害,但字字清楚。
她走到供桌前,那里还摆着玉佩和锈柴刀。
她没看那些东西,转过身,面对着鸦雀无声的村民。
“水底那东西,”她顿了顿,改了口,“我哥,让我带话。”
祠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三天。”陈小鱼竖起三根手指,“给你们最后三天时间。”
“三天……干什么?”李老栓的声音在人群后哆嗦着响起。
“清账。”陈小鱼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把五年前从死人身上拿的东西,一样不差,找出来,放到河边。用掉了的,花光了的,就拿自己家现在最值钱的东西补上。一件,都不能少。”
有人急了:“这……这怎么找得全!都过去五年了!”
“找得全。”陈小鱼盯着那人。
“你老婆头上那根银簪子,是从一个五十多岁老太太尸首上摘的。你当时还说,老太太头发稀疏,簪子插得倒牢。”
那人下意识抬手想捂他旁边婆娘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三天之内,”陈小鱼提高声音,压住祠堂里的骚动。
“除了放东西,还得做一件事。每家当家的,去河边,对着河水,把五年前那天晚上,自己干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怎么上的船,拿了什么,推了谁,砸了谁……全都说出来。”
“这……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一个干瘦老头尖叫起来,“说出来了,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们本来就不算人了。”陈小鱼的声音很冷,像河底的石头。
他们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老村长才颤巍巍地问:“要是……要是不说,或者少放了东西……”
陈小鱼看向他,一字一句:“第三天晚上,我哥会带着那三十七个冤魂,去那家做客。”
“轰——”
祠堂炸开了锅。
哭的,骂的,求的,瘫软在地的,乱成一团。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跟它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那是水鬼!是怪物!”
陈小鱼等他们吵。
等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绝望的呜咽和喘息,她才再次开口:
“话我带到了。做不做,是你们的事。”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小鱼!”老村长嘶声喊住她,“你……你能不能跟你哥说说,宽限几天,或者……或者少点……”
陈小鱼在门口停住,没回头。
“村长,”她声音低了些,“你孙子今年六岁了吧?挺聪明的孩子,在镇上念书。”
老村长浑身一僵。
“你希望他长大以后知道,他爷爷是个为了几块大洋,就能看着三十七个人淹死,还能从死人身上扒东西的人吗?”
陈小鱼慢慢转过身,看着老村长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现在清账,他以后或许还能挺直腰杆做人。不清账,这笔债,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直到有人还清为止。”
她不再多说,拉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
第一天后,没人动。
一个人都没有。
门都关着,路上没人走动,连狗都不叫了。
只有河水的流淌声,哗哗的,比平时响,像在催促。
陈小鱼回了家。
她爹陈老栓天快亮时才回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青紫,眼神直勾勾的,见了她也不说话,缩进里屋炕角,抱着头,不动了。
陈小鱼生火烧水,煮了粥,端了一碗放在里屋门口。
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外说:“爹,我哥给了三天。三天后,要么清账,要么……他亲自来收。”
屋里传来压抑的哭泣。
娃,爹对不起你……
第二天,有人动了。
先是村东头的王寡妇。
她男人五年前死在河滩那晚,她没去,但后来分到了一块蓝布。
她拿着那块布,已经裁了一半,给闺女做了衣裳,又添上自己唯一的银镯子,用包袱皮包了,天不亮就偷偷放到河边。
接着是赵铁匠。
他交了一把缺了口的柴刀,还有半吊铜钱。
他对着河水磕了三个头,哑着嗓子说了句“我对不起你们”,说完就哭了,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孩子。
东西一样样出现在河边。
褪色的红绸子,生锈的顶针,小孩的长命锁,几块颜色发暗的银元……
河边那块空地上,渐渐堆起了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坟。
每一件东西背后,都是一条命。
第三天,太阳落山前,河边已经围满了人。
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当年的赃物,更多是村民们凑出来的等价物。
传家的玉佩,新打的家具,甚至有几块地契。
老村长最后一个来。
他捧着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七块大洋,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是他家五亩水田的地契。
“就……就这些了。”他佝偻着背,对着河水说,“当年,我分了七块大洋。地契……是赔罪的。”
他把匣子放在那堆东西最上面,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全村人。
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
“五年前……七月十六……我,我是村长……我没拦着……我还……还第一个伸手,从一个死了的汉子怀里……摸出了三块大洋……”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但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站到了河边。
李老栓说他怎么用柴刀捅了想爬上岸的少年。
王驼子说他怎么抢了一个妇人死死抱着的包袱,那妇人哭着求他,说里面有她孩子的药。
一个,两个,三个……
声音起初很小,后来渐渐大起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五年都没散去的恐惧和……一点点终于说出口的解脱。
陈小鱼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爹。
陈老栓一直低着头,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所有眼睛都看向他,他才一点点挪到河边。
他没带东西。
他家最值钱的,可能就是陈小鱼了。
他跪下来,额头抵在泥地上。
“我……我扔了绳子……”他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船尾那孩子……是我儿子大川……我看清他了……我故意把绳子抽回来的……我怕他活着……我怕他说出去……”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泥:
“我还……我还把我老婆……秀英……推下了河……因为她发现了赃物……要去报官……”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事,很多人不知道。
陈老栓狠起来,连自己的老婆和儿子都杀。
陈老栓对着河水,一遍遍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混着泥:
“我该死……我该死……秀英……大川……我该死啊……”
他哭嚎着,瘫在泥地里,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破口袋。
太阳,就在这一片哭声中,彻底沉下了西山。
天,黑了。
子夜,河面起了雾。
浓白的雾,从河心缓缓漫出来,淹没了河滩,淹没了那堆赎罪的东西,也淹没了还跪在河边、瘫在河边的村民们。
雾里,传来了水声。
不是河流的水声,是……很多双脚,从水里走上岸的声音。
湿漉漉的,啪嗒,啪嗒。
雾太浓,看不见人影。
只能看见,那堆赎罪的东西,在浓雾中一点点模糊,变淡,最后……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种一直笼罩在村子上,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雾慢慢散了。
河滩空空荡荡,只剩下跪了一地的村民,和缓缓流淌的河水。
陈小鱼走上前,扶起她爹。
陈老栓浑身软得站不住,全靠她撑着。
他抬头看向河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债清了。”陈小鱼说。
“都散了吧。”
……
三天后,陈小鱼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她要走。
这个村子,她待不下去了。
临走前,她去了一趟河边。
正是黄昏,河水泛着金红色的光,平静地流着。
她在岸边站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哥,我要走了。”
河水哗哗地流,没有回应。
但当她转身要走时,脚边的浅水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清澈的水底沙石上,躺着一块小小的鹅卵石,石头上天然有个孔,像一只眼睛。
她捡起来,石头温温的,不凉。
她把石头握在手心,最后看了一眼河水,转身,走上了通往村外的小路。
身后,河水依旧哗哗地流。
只是从那以后,陈家村这段河,再也没闹过水猴子。
偶尔有晚归的人说,好像看见河边站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影子,不拉人,就静静看着水。
她身后,好像还有个大高个影子,默默守着。
但没人说得清,那是不是月光和雾气开的玩笑。
村口的老槐树下,不知谁刻了一行小字,年年月月,风吹雨打,渐渐模糊:
“债清了,人还得活。”
“只是有些东西,沉在河底,就再也捞不起来了。”
……